一、戰俘北流
民國三年九月,豫西的戰火硝煙尚未完全散盡,一列列悶罐火車已沿著平漢鐵路向北駛去。車廂裏擠滿了人——三千餘名白朗軍的戰俘,他們被繩索串聯著雙手,蜷縮在昏暗的車廂內,臉上帶著茫然與恐懼。
洛陽剿匪總指揮部內,劉准正與剛掛上剿匪總司令虛銜的王士珍進行最後的交接。
“真要將這批俘虜全數解往察哈爾?”王士珍撚著花白鬍鬚,眉頭微蹙,“按舊例,匪首處決,脅從或充苦役,或就地遣散。這千裏解送,耗費不小啊。”
劉準將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推過去:“老總長請看。此一萬三千人中,真正積年悍匪不足五百,餘者多為裹挾饑民。學生已令人初步甄別,其中青壯居多,且多是農家出身,能吃苦耐勞。”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塞北:“察哈爾地廣人稀,墾務廢弛已久。若將此三千人編為屯墾團,授以荒地,供給糧種農具,三年可成良田萬畝。一則安置俘虜,免其再度為匪;二則實邊墾殖,增益軍糧;三則……”他頓了頓,“也可為日後邊軍擴充,儲備人力。”
王士珍沉吟著。他是北洋老將,自然聽得出弦外之音——這一萬三千人一旦在察哈爾落地生根,便是劉准日後可以倚仗的力量。但轉念一想,劉准是段祺瑞的侄女婿,又是自己此次掛名的副手,這點順水人情給了也無妨。
“此事……陸軍部那邊?”“學生已稟明段總長。”劉准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陸軍部大印的批文,“總長允准,並撥付安置費五萬元。”話說到這份上,王士珍不再猶豫,提筆在解送文書上簽了字:“那就依你所言。不過,”他抬起眼,“這沿途押送,須得萬全,莫要生出亂子。”
“老總長放心。”劉准收起文書,“學生已調獨立騎兵營沿途監護,另從保定、陸軍大學抽調三十名學員隨行管理——都是可靠之人。”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王士珍知道,那些“可靠之人”恐怕多是劉准一系的青年軍官。不過這已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了。
二、塞上棋局
十月,張家口。
當第一列運俘火車抵達時,察哈爾都統何宗蓮親至車站查看。這位在北洋系中資曆頗老、但在熱察綏大調整中因“思想守舊”被邊緣化的老將,看著從車廂裏魚貫而出的俘虜,臉色並不好看。
“劉參謀長真是好手段。”他轉身對陪同而來的副官低語,“剿匪的戰功他拿了,剿匪的麻煩卻送到咱們這兒來。”副官小聲道:“都統,聽說這些俘虜裏,有不少是硬茬子……”“硬茬子?”何宗蓮冷笑,“再硬,到了這苦寒之地,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話雖如此,他心裏卻清楚得很:自去年陸軍部推行“熱察綏駐軍現代化整編”以來,大量保定軍校、陸軍大學出身的年輕軍官被安插進來,他這位都統對駐軍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如今又送來一萬三千俘虜,若處置不當,遲早是個隱患。
正思量間,遠處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官兵跑步進場,為首的軍官三十出頭,一身新式軍服筆挺,正是去年剛從陸軍大學參謀班畢業、調任察哈爾駐軍團長的陳啟明——此人據說是劉准在陸大時的學生。
“報告都統!”陳啟明立正敬禮,“奉陸軍部令,卑職率部接收戰俘,並負責初步編管!”
何宗蓮擺擺手:“陳團長辛苦。只是這三千人……你打算如何安置?”“已在城北劃出營地,按五百人一營編為六個屯墾大隊。”陳啟明遞上一份計畫書,“每隊配教官五名,從保定軍校見習軍官中抽調。另從山東、河南招募鐵匠、木匠、泥瓦匠百人,隨隊指導營建、耕作。”
計畫書條理清晰,顯然早有準備。何宗蓮草草翻看,心中更是不快——這分明是把他這個都統架空了。“所需錢糧呢?”“陸軍部撥付一部分,不足的……”陳啟明頓了頓,“劉參謀長指示,可從去年清理的官田中劃撥部分,令其自耕自足。另,灤州‘興華實業’願賒借一批農具、糧種,秋後以糧抵債。”
連實業公司都牽扯進來了。何宗蓮忽然覺得,自己仿佛成了局外人。他不再多說,轉身離去。馬蹄聲在黃土路上嘚嘚作響,揚起一陣煙塵。陳啟明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轉身對副官低聲道:“按計畫執行。另外,通知各營教官,今晚召集所有戰俘訓話——就按劉教育長吩咐的說。”
三、營地訓話
當夜,城北俘虜營地。一萬三千人黑壓壓地站在秋夜的寒風中,許多人還穿著單薄的破衣,瑟瑟發抖。
營地中央臨時搭起一座木臺,汽燈高懸。陳啟明一身戎裝站在臺上,目光掃過下麵一張張或麻木、或警惕、或畏懼的臉。“諸位!”他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我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是走投無路被裹挾從匪,有人是遭了災活不下去才拿起槍。也有人……是當真與官府有血仇。”
台下微微騷動。
“但那些,都過去了!”陳啟明提高了音量,“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匪,是察哈爾屯墾團的兵!是拿著槍保家衛國、拿著鋤頭開荒種地的兵!”他走下木臺,來到第一排一個年輕俘虜面前。那小夥子不過十八九歲,瘦得顴骨高聳。“叫什麼名字?哪兒人?”“報、報告長官……俺叫李二柱,許昌人。”“家裏還有什麼人?”“爹娘都餓死了……就剩個妹子,去年賣給人家當童養媳了。”小夥子聲音發顫。陳啟明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在這兒好好幹。三年後,分你三十畝地,蓋三間房。到時候,把你妹子贖回來,堂堂正正過日子。”
李二柱愣住了,眼圈泛紅。
陳啟明重新上臺,面對所有人:“我知道你們不信!不信天底下有這等好事!但我告訴你們——”他指著北方,“往北三百里,就是外蒙古!那裏有俄國人撐腰的叛匪,隨時可能打過來!咱們在這兒開荒、練兵,守的是國門,保的是身後千萬百姓!”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當然,誰要是還想著為非作歹、或是私通外敵——”聲音陡然轉厲,“軍法無情!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稀稀拉拉的回應。“沒吃飯嗎?大聲點!”“明白!!!”吼聲震動了夜空。訓話結束後,各隊帶回。陳啟明走下木臺,對等候多時的幾名教官低聲道:“按名單,把那些真正悍勇、但尚無大惡的挑出來,單獨編成一隊。劉教育長有吩咐——這些人,另有用處。”
四、都統的末路
十月下旬,塞北的第一場雪來了。
何宗蓮坐在都統衙門的暖閣裏,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心頭越來越冷。近來種種跡象表明,陸軍部——或者說劉准——對他的耐心已到極限。先是駐軍餉銀被卡,他不得不動用自己的積蓄墊付;接著是屯墾團那邊,明明該由都統衙門管轄,可一應事務全由陳啟明直接報往北京;更讓他不安的是,這幾日軍中流傳著一些關於他“克扣軍餉、倒賣軍資”的傳言,雖然尚未擺上臺面,但已鬧得人心浮動。
“老爺。”管家悄悄進來,壓低聲音,“天津那邊來消息了……段總長可能要動您。”何宗蓮手一顫,茶盞險些掉落:“消息確實?”“是段公館裏的熟人口信。”管家聲音更低,“聽說……接任的人選都定了。”“誰?”“劉准。”
何宗蓮如墜冰窟。他早該想到的——從去年熱察綏大調整開始,劉准的人就不斷滲透進來。如今羽翼已豐,自然要摘桃子了。他不甘心。在察哈爾經營多年,就這麼拱手讓人?正思量間,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副官慌慌張張闖進來:“都、都統!不好了!騎兵營那邊……鬧起來了!”“怎麼回事?”“說是……說是咱們墊付的餉銀裏,有假洋錢!”副官汗如雨下,“巴特爾營長帶人把軍需處圍了,非要見您!”何宗蓮腦袋嗡的一聲。巴特爾,那個蒙古漢子,是他手下少數還能掌握的部隊。可若連他也……
他強自鎮定:“備馬!我去看看!”剛站起身,暖閣的門被推開了。陳啟明一身風雪走進來,身後跟著四名持槍衛兵。“何都統,不必去了。”陳啟明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巴特爾營長那邊,劉參謀長已親自處理。至於您——”他從懷中取出一紙公文,“陸軍部令:何宗蓮克扣軍餉、倒賣軍資,即刻革職,押送北京候審。”何宗蓮臉色慘白:“你、你們這是栽贓!我要見段總長!我要——”“段總長已知情。”陳啟明一揮手,“帶走!”衛兵上前。何宗蓮還想掙扎,被反剪雙手押了出去。風雪灌進暖閣,吹得公文飛舞。
陳啟明撿起飄落在地的革職令,彈了彈上面的雪。窗外,一隊騎兵正護著馬車駛出城門,那是押送何宗蓮的車隊。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公文紙,開始起草給陸軍部的報告——關於察哈爾都統繼任人選的建議。筆尖沙沙。爐火劈啪。
塞北的冬天,才剛剛開始。
五、新土
十一月初,劉准輕車簡從抵達張家口。沒有盛大的迎接儀式,只有陳啟明、巴特爾等十餘名軍官在城門外等候。雪後的草原一片銀白,遠山如黛。“教育長。”陳啟明改了稱呼,這是陸軍大學學生私下的習慣。劉准點點頭,目光投向一旁的黑臉漢子:“這位就是巴特爾營長?”
巴特爾啪地立正,用生硬的漢語道:“報告參謀長!獨立騎兵營營長巴特爾,聽候命令!”劉准打量著他。這人三十出頭,一身舊軍服洗得發白,但腰板筆直,眼神銳利如鷹。“聽說你擅長沙漠草原作戰?”
“卑職生在科爾沁,十五歲就能在馬背上打兔子。”巴特爾挺胸,“後來當兵,在庫倫、烏裏雅蘇臺都打過仗。”“好。”劉准翻身上馬,“帶我去看看屯墾團。”
一行人縱馬向北。一個時辰後,眼前出現大片營地。木屋整齊排列,煙囪冒著炊煙,遠處有隊伍在雪中操練,喊殺聲陣陣。
陳啟明介紹道:“按您的吩咐,一萬三千人編為六個大隊。其中四個大隊專司墾殖,已開荒四萬餘畝,雖然今冬不能播種,但整地、修渠的活計沒停。另兩個大隊……”他頓了頓,“是從戰俘中精選的五百悍勇之士,由巴特爾營長親自訓練,專攻騎射、突擊。”
劉准勒馬觀望。操場上,那五百人正在練習馬術。雖然衣甲不齊,但動作彪悍,隱隱有精兵氣象。
“裝備呢?”“從繳獲的白朗軍械中撥出三百支快槍,另從咱們的秘密管道運來兩百支。”陳啟明壓低聲音,“子彈充足。只是機槍暫時沒有——都優先供給正規部隊了。”“夠了。”劉准撥轉馬頭,“告訴這些人:好好練,好好幹。三年後,願意留下的,分田授銜,成家立業。不願意的,發路費回家。”
他頓了頓:“但有一條——誰要是敢逃,或是有異心,格殺勿論。”“是!”暮色降臨時,劉准登上張家口北城牆。寒風凜冽,吹得大氅獵獵作響。遠處,屯墾營地的燈火星星點點,散落在茫茫雪原上。
陳啟明站在他身後:“教育長,何宗蓮已押送北京。陸軍部那邊……段總長的意思,是讓您暫代察哈爾都統,待來年春暖,再正式任命。”劉准沒有回頭:“熱河、綏遠那邊呢?”
“熱河都統薑桂題態度曖昧,但駐軍中咱們的人已占三成。綏遠都統潘矩楹較為順從,尤其去年整頓後,他麾下兩個團長都是陸大畢業的。”“還不夠。”劉准望著北方沉沉的夜色,“外蒙不穩,俄國人虎視眈眈。察哈爾、熱河、綏遠——這道防線必須牢牢握在咱們手裏。”他轉身下城:“明日召集所有連以上軍官開會。另外,給北京發報:請調撥一批工兵器材,我要在張家口至多倫一線,修築永久工事。”
“是!”馬蹄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響起。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蒼涼的調子飄在夜風裏:“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劉准勒馬,望向東南方向——那是北京,是權力中樞,是暗流洶湧的深潭。
但此刻,他腳下這片苦寒之地,才是真正的根基。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覆蓋了馬蹄印,覆蓋了車轍,也覆蓋了過去一切的痕跡。
新的棋局,已在塞北擺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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