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年的春天來得晚。
豫西的山野間,殘雪未消,饑民成群結隊地湧向各處集鎮。寶豐、魯山、郟縣一帶,官府早已失了控制,大小杆子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今日合股,明日分兵,亂得如同螞蟻翻窩。
母豬峽深處,一處隱蔽的山坳裏,新紮的窩棚連綿十數裏。白朗的人馬已聚到五千有餘,每日操練,聲勢日壯。
窩棚外,一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他二十出頭,穿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頭上扣著頂破氈帽,模樣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可那雙眼睛,卻不時往山外方向瞟去,透著幾分與這山野粗人迥異的機警。
“周先生!”一個粗豪的嗓音傳來,一個黑臉漢子大步走近,“大哥叫你過去,有事商量。”
年輕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咧嘴一笑:“李頭兒,啥事這麼急?”
黑臉漢子正是李鴻賓,白朗麾下頭號猛將。他打量了年輕人一眼,甕聲道:“你懂炮,大哥想問問你,那幾門鎮莊炮咋個用法。”
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點頭道:“好,我這就去。”
他叫周明遠,明面上是流落到豫西的讀書人,因懂些算學、會擺弄火藥,被白朗的人收留,當了“炮隊”的教習。實際上,他是羽林郎的人——去年冬天奉劉准之命潛入豫西,以“販私鹽”為掩護,混進了白朗軍中。
白朗的窩棚最大,門口站著兩個背槍的漢子。周明遠掀簾進去,裏頭煙氣繚繞,幾個頭目正圍著一張破桌子議事。桌上堆著幾錠銀元寶,還有散落的銅錢——那是前幾天打下一個鎮子分的紅。
白朗坐在正中,三十出頭,面皮白淨,不像個杆首,倒像個鄉間塾師。見周明遠進來,他抬手招呼:“周先生來了,快坐。”
周明遠在角落裏蹲下,聽著眾人議論。
“槍不夠,子彈更不夠。”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拍著桌子,“銀子有的是,可銀子不能當槍子打。他媽的,打一仗就少一截,照這樣下去,用不了仨月,弟兄們都得拿燒火棍上陣!”
“老毅軍那幫狗日的,堵著荊紫關不讓過。”另一個聲音道,“要不咱們往南走?湖北那邊油水厚。”
白朗擺擺手,示意眾人安靜,目光落在周明遠身上:“周先生,你見識多,說說看。咱們銀子不缺,可缺能把銀子變成槍彈的路子。”
周明遠沉吟片刻,緩緩道:“大哥,槍彈的事,我倒是認識幾個路子。”
眾人眼睛一亮。
“什麼人?”李鴻賓急問。
“南陽那邊,有家商號,專做洋貨生意。”周明遠壓低聲音,“我從前販私鹽時,跟他們打過交道。他們手裏有槍,有子彈,只要價錢合適,什麼都賣。咱們有銀子,他們認銀子。”
白朗目光一閃:“可靠嗎?”
周明遠笑了:“大哥放心,那掌櫃的跟官府尿不到一個壺裏。去年老毅軍查他的貨,他硬是讓人把查貨的連長黑了,扔到白河裏喂魚。他是做買賣的,只認錢,不認人。”
白朗沉吟良久,緩緩點頭:“行,那就試試。周先生,這事你牽線,要多少錢你看著辦。只要能弄來槍彈,往後有好處,少不了你的。”
周明遠低頭應下,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春去秋來,白朗軍的槍彈果然沒斷過。
起初是零星交易,幾十條槍,幾千發子彈。後來次數漸多,有時候一送就是十幾馱子,用騾馬馱進山。槍械五花八門,有漢陽造,有快利步槍,有德國毛瑟,還有不少是羽林郎設在灤州、威縣的等秘密工坊製造04式馬步槍和活門火銃
最讓白朗驚喜的,是那批“鎮莊炮”。
那是周明遠介紹的“新貨”——一種後膛裝填的滑膛炮,口徑約兩寸,發射實心彈,射程五百步,全重不過一百三十來公斤。炮身上有德文銘文,據說是當年德國人賣給北洋的試驗品,後來不知怎的流散出來,被各地大戶買去鎮莊子用。四頭騾子就能馱走,架在山口要隘,往下一轟,官軍馬隊也得繞道走。這東西在山河四省早已傳開,許多大地主的莊子上都有,土匪山寨裏也常見。
“這玩意兒,哪兒來的?”李鴻賓摸著炮管,眼睛發亮。
周明遠隨口道:“掌櫃的說,是從直隸那邊販來的。那邊大戶多,家家都有幾門鎮莊子。這兩年世道亂,有的被搶了,有的窮得賣家夥,流出來的不少。光咱們河南,我見過的就不下百門。”
他沒說的是,這些炮的圖紙是羽林郎從德國人手裏弄來的,炮管用的是灤州鐵廠自煉的鋼材,雖比不上克虜伯的精品,打個五百步綽綽有餘。那德文銘文,也是故意刻上去的,為的就是讓人摸不清來路。
更隱秘的,是人的滲透。
九月間,周明遠領著五十幾個生面孔進了山。這些人個個精壯,話不多,擺弄起槍炮來手腳麻利。領頭的姓趙,三十來歲,自稱在淮軍裏當過炮兵,會算彈道。
白朗親自試了試,讓他在二百步外放了一炮。炮彈呼嘯而出,正中一棵合抱粗的楊樹,轟得木屑橫飛。白朗大喜,當場把這撥人編入“炮隊”,讓老趙當隊長,周明遠做副手。
老趙帶來的這些人,來路五花八門——有從直隸來的,有從湖北來的,有從安徽來的。有的自稱是被裁撤的南方新軍炮手,有的說是從直隸那些職業技術學校出來的,學的正是運輸安保。白朗不問來路,只問本事。這些人有本事,他就收。
沒人知道,這些人裏,有三十幾個是羽林郎從熱河屯墾團裏抽調的精銳,還有二十幾個是山河職校體系輸送的可靠學員。那個“老趙”,本名趙鐵柱——正是後來去了非洲的那位。
更沒人知道,除了周明遠和老趙這一路,白朗軍中還有別的羽林郎的人,而且這些人很快就從小頭目變成了中高層。
有個叫孫得勝的,原本在李鴻賓手下當小隊長,打仗最拼命,得的賞錢都分給弟兄們,人緣極好。不到半年,李鴻賓就把他提拔成了營官,手下管著一千五百號人。
有個叫劉黑子的,在宋老年手下管糧草,賬目清楚,從不克扣,宋老年越來越倚重他。到入甘之前,劉黑子已經管著整個宋老年部的輜重,手下八百多號人。
還有個姓陳的年輕人,在輜重隊趕大車,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每次探路,他都“湊巧”走在最前面。白朗有一次親自點將,把他調到了前鋒營,當了個哨官。半年後,前鋒營營官陣亡,陳趕車因戰功升任營官,手下兩千五百人。
還有個叫王栓柱的,在王茂齋手下當差,槍法准,話不多。有一次白朗遇險,他帶著五十幾個人拼死護著白朗殺出重圍,白朗當場把他提拔成自己的親兵隊長。到入甘時,王栓柱手下已有五百親兵。
這些羽林郎的人,彼此知道,但從不聯繫。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上線——周明遠。
到民國三年春天白朗軍入陝時,羽林郎的人已經滲透到了這支隊伍的每一個角落:
老趙——炮隊統領,手下五千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q6Q1ktNJ
孫得勝——李鴻賓部第一營營官,手下兩千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vCfhrmvS
劉黑子——宋老年部輜重營營官,手下八百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3SIZ42iBe
陳趕車——前鋒營營官,手下兩千五百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0PT41ahq0
王栓柱——親兵隊長,手下五百人。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ZsSrjWxvo
還有其他幾個散佈在各部的羽林郎小頭目,手下加起來也有千把人。
這些人手下,多的管著五千人,少的也有幾百人。加起來,羽林郎能直接調動的力量,已經超過了一萬人。
而這一萬人,恰恰是白朗軍中真正的精銳——槍法准的,膽氣壯的,跟著白朗從河南一路殺過來的老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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