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秘境的入口处有一个没有面孔的人形存在。
那就是五百年前那个对叶无碑警告过的东西。它没有阻止叶无碑和陈霁进入,但当两人靠近的时候,它缓缓让开了。
叶无碑感知到了它让开时的那种感觉——不是被迫的,而是某种认可的让步。就像它在说: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进去,那就进去吧。
秘境的内部和外部完全不同。外面是荒远的荒野,里面却是一片雾气蒙蒙的虚无空间。脚下没有固体的地面,但两个人可以站在那里,像站在某种无形的东西上面。周围全是白色的雾气,看不清楚远处是什么。
「这地方很危险,」陈霁说,他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很沉闷,「灵力在这里似乎没有用。」
叶无碑在这里感知了一下。陈霁说得对——他的灵力在这里变得很迟缓,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但他的气流还能运转,虽然速度变慢了一些。
「往前走,」一个声音在两个人身边响起。
两个人转身,看到镜无遮从雾气里走了出来。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但在这个地方看起来很不真实,像一个被投影进来的幻象。
「你在这里,」叶无碑说,不是问句。
「我一直都在,」镜无遮说,「或者说,我的一部分一直都在这里。」他停了一下,「阴阳界是我的禁地,一般人进不来。但你可以,所以我来接你。」
镜无遮转身,往雾气的深处走。叶无碑和陈霁跟上去。
* * *
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叶无碑感知到了空间的变化。他们似乎穿过了某种分界线,雾气开始分开,变成了两个不同的层面。
在他们的上方,是一片清晰的天空,阳光从上面照下来,照亮了一个看起来非常真实的世界。在他们的下方,是一片黑暗,那片黑暗里有某种东西在蠕动,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两个世界在中间相互交接,他们三个人现在就站在那个交接的地方。
「这就是阴阳界,」镜无遮说,「同一个地点的两个存在状态。上面是阳界,是物理世界的真实映射。下面是阴界,是那些已经从物理世界消失的东西的归属地。」
叶无碑看向上方的阳界,他能看到那片世界里有什么——一个城镇,一个修为不低的修士在那里修炼,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被观察。
「道陨案的真相,就在阴界里,」镜无遮继续说,「被杀害的修士们,他们的尸体消失了,他们的灵力消散了,但他们的道,在阴界里。」
叶无碑看向下方的阴界。黑暗里,他开始能够看清楚一些轮廓。那些轮廓像是无数条线索,纠缠在一起,闪烁着微弱的光。
「那些线索是什么,」他问。
「是被抹去的道纹,」镜无遮说,「一个修士的整个道途,都被记录在他的道纹上。道纹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它们确实存在。」他停了一下,「一个人被'道陨'了,意思就是他的道纹被人从某个地方抹去了。」
「从哪里,」叶无碑问。
「从道碑上,」镜无遮说。
叶无碑听到这个答案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镜无遮继续说:「道碑记录着所有有名字的修士的道纹。当一个人的道纹被从道碑上抹去时,那个人就会死亡,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这不是战斗,不是杀伤,而是直接作用于那个人的'存在本身'。」
叶无碑沉默了。他走到阴界的边缘,低头看向那些缠绕着的道纹。他能感知到,每一条道纹都代表了一个生命,一个曾经活着的修士。现在那些生命都被抹去了,但他们的残留还在这里,像幽灵一样漂浮在阴界里。
「谁干的,」陈霁问。
镜无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叶无碑,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你应该回答的问题,」镜无遮说。
叶无碑抬起头,看向镜无遮。
「因为,」镜无遮继续,「能够直接作用于道纹,能够把道纹从道碑上抹去的人,全世界只有两种:第一种,是道碑的缔造者和维护者;第二种,是那些逆行天道、不属于道碑体系的人。」
叶无碑明白了。镜无遮在说,能够做到道陨的,要么是掌控道碑的势力,要么就是像他这样,拥有逆天道功法的人。
而这个案子的发生,恰好就在叶无碑出现之后。
「你怀疑我,」叶无碑说。
「不只是怀疑,」镜无遮说,「很多人都怀疑。」他停了一下,「但我知道真相。或者说,我知道那不是你干的。」
「怎么知道的,」叶无碑问。
镜无遮转身,指向了阴界里的某一个地方。叶无碑低头看去,看到在那些缠绕的道纹中间,有一条特别的纹路。那条纹路和其他的不同——其他的道纹都是被生硬地从某个地方抹去的,断裂得很不规则。但这一条,却有一种奇异的、自动消退的感觉,像是它在主动地、有规律地消散。
「这一条,」镜无遮说,「是最近的一个受害者。他的道纹在被抹去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频率。这种频率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术体系,也不属于逆天道功法。」
叶无碑感知了一下那条纹路。镜无遮说得对——那种频率确实很特殊,特殊到叶无碑从未见过。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镜无遮说,「有第三种存在,也能做到道陨。而且这个存在,对道碑的理解,可能比缔造者还要深。」
叶无碑在阴界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他一个接一个地观察那些被抹去的道纹,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他发现,最早的几个被抹去的道纹,和最近的几个,使用的手法是不同的。早期的手法比较粗糙,像是在试验;后期的手法变得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有节奏感。
这说明,施术者在进化。在随着每一次出手,逐渐地完善自己的手法。
「这个人,」叶无碑说,「在学。」
「在学什么,」陈霁问。
「在学怎样更好地抹去一个人的存在,」叶无碑说,「最早的时候很生硬,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很优雅。」他停了一下,「这不是在随意杀害,这是在进行某种实验。」
镜无遮点了点头,像是对叶无碑的分析感到满意。
「那么,」镜无遮说,「你想要追踪这个人吗。」
叶无碑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说想,那就意味着他要踏入更深的水里,去接触这个案子背后的真相。如果他说不想,那就意味着他要放弃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的机会。
最后他说:「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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