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楊杰回到家中。父母與弟弟皆已入睡,屋內一片死寂,唯獨剛才在酒館目睹的光景仍在他腦中瘋狂盤旋,「隊長那奇妙的法術、壞人出其不意的麻藥……還有那個神祕的賞金獵人。」楊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心中忿忿不平:那人三兩下就收拾了歹徒,事後竟厚顏無恥地搜刮警員和酒吧的財物。「那傢伙也是個壞胚子。」他咕噥著,睡意全無。
忽然,上鋪傳來窸窣聲。弟弟楊佾伏在床邊,探出腦袋,鬼頭鬼腦地盯著下方蒙住臉的楊杰。
「哥,你還沒睡對吧?」楊佾輕聲問。
「楊佾你快睡,別煩我。」楊杰悶聲回應。
「我好緊張……明天我就滿九歲了,村長要來幫我做『那個』了。」楊佾的聲音因焦慮而顯得有些顫抖。
「緊張什麼?無色者的機率是萬分之一,這種倒楣事輪不到你。別瞎想了。」楊杰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耐。
「辨魂日,為什麼要叫作辨魂?為什麼不叫看魂?萬一我真的是無色者怎麼辦?媽媽一定會哭死…」楊佾像是開了水龍頭,滔滔不絕地傾倒不安:「爸爸一定會殺了我,他那個脾氣……絕對會殺了我。不過聽說無色者都住在皇都,感覺挺厲害的,在那邊可以跳舞嗎?我都還沒學會——」
「煩死了,閉嘴!你這聒噪的傢伙!」楊杰狠狠往上鋪踹了一腳。
「我不想當無色者,我想學法術……可是無色者不能用法術,大家還會討厭我。」楊佾委屈地縮回身子。
「你現在就已經很討厭了。」楊杰冷冷地回敬。
「……我討厭你。」楊佾弱弱地頂了一句。
楊杰不再理會,用那條破舊的被子死死摀住耳朵。
楊佾則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中一片空白。他所居住的小鎮不過九百餘人,萬分之一的機率理應與他無緣,況且前年才剛有一名孩子被驗出無色,今年若是再出個無色者,這機率就太過分了。「不會的,不可能是我。不會是我……」他喃喃自語,終究抵不過倦意沉沉睡去。
楊杰卻依舊清醒。想到剛才楊佾提起「跳舞」,他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起母親曾說過弟弟出生時算命的往事,心想,「呵呵,當時連楚天師都面露難色。」
在這個村子,每個新生兒都會請楚家族長算命、賜名,這已成了當地的傳統。在聖心大陸,算命雖普遍,但像這般嚴格執行卻是少見。高齡九十的楚老先生聲名遠播,不僅因他行事七十載,更因他所言皆靈驗,大家都尊稱他為「楚天師」。
「根本不會跳舞,還起這個名字。那孩子平時亂跳一通,半點天賦也沒有,看來楚天師也有失準的時候。」楊杰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向了遠方。「那個金瞳的賞金獵人會被抓嗎?我要去舉報他嗎?要是被他報復怎麼辦……」他想到了那雙如野獸般的金色瞳孔,那是金之國人的特徵。金國人為何會出現在這木之國?楊杰一陣發顫。
紛亂的思緒如麻,楊杰就這樣在失眠中迎來了黎明方才漸漸睡去。
翌日,天色微曦。農家子弟早起是本分,楊佾一如既往地起床,搖了搖楊杰,卻發現哥哥睡得跟死豬一樣。
「白癡哥哥,等下肯定被爸揍。」楊佾嘟囔著,穿上外表破舊但內裡厚實的羊毛工作服。
楊家是典型的木造平房。木國位處聖心大陸西南方,氣候溫潤,廣闊的平原孕育了發達的農牧與林業,即便是楊家這樣的中低階層,也過得豐衣足食。木國人以勤奮著稱,而楊佾則是家中最勤快的一個。
一般人九歲當日會「開魂」,也就是心臟位置會出現魂色,而原本黑色的瞳孔大約經過一至兩年就會變成跟魂色相同的顏色。木國人是綠色,金國人是金色,火國紅色、水國藍色、土國棕色。有了魂色、瞳孔變色的人,才是真正的國民。
因此,九歲後就會進入初等法術學校,三年的課程學習生活法術,諸如用木法編織衣物、修理房屋家具、劈柴、犁地…都是非常有用的法術。再駑鈍的人都能學會,即便他們可能升不上木法中等學校,但他們的人生就會跟田地及林地綁在一起,度過一個安逸舒適的人生。
十二歲可升中等法術學校,六年後成績過關,則可升高等法術學校。中等法術學校就開始教導戰鬥和防禦的技巧,最終合格者可以得到中等法術證書,對於求職很有幫助,例如可以擔任國家警員、私人守衛、長途貨運、農林管理師等較好的工作。高等木法學校偏向學術型的教育,因此大部分人只會停留在中等法師的階段。
經過五年訓練的合格高等法師有兩條路可以選,一條是純學術,可以研究任何法術,包含戰鬥法術;另一條路是成為戰鬥法師,他們可以出任王室軍隊長,或是開設學校成為法術教師。
高法師再往上就是特級高法師,據說一個國家只有一百位,這一百位的領導者是被稱為「國師」的首席大法師。楊佾的一個朋友夢想就是抵達這個頂點,成為首席大法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如果我不是無色者,我要成為什麼樣的法師?做什麼樣的工作?」楊佾小腦袋轉呀轉,「我不想待在家,不如去當警察抓壞人,可是我武功很差…我讀書也很差,更不可能當學者…嗚…我都做不了了,因為我一定是個無色者!」楊佾自暴自棄。漸漸的楊佾也進入夢鄉,即便明日是個大日子,但他身為農牧場孩子,就是個家庭勞工,日常的工作依然得好好地完成。
未開魂的人是不會法術的。因此陽佾在工作上,無論是燒水、通風、打水等簡單勞力工作,都無法借用木法完成,只能依賴雙手雙腳。他提著沉重的水桶往返於客廳、廁所、廚房與牛舍之間。
牛舍裡,牛群已在等待。楊佾費力地搬運巨大的牧草捆,這對九歲的他而言有些吃力。「哎呀!大意了!」牧草散落時不慎沾到了牛糞,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清理,邊乾活邊暗自祈禱今天的儀式順利。
當他走出牛舍,看見父親正沉默地劈柴,嘴裡照例叼著菸草。木法劈柴不是用斧頭去劈,而是將一段一段的原木放在案上,手指輕輕壓在頂端兩三秒,「啪!」原木就一分為二。技巧高明一點的,還能均分三或四等分。
楊父性格嚴肅,楊佾與他待在一起時總是戰戰兢兢,反而哥哥楊杰能與父親侃侃而談。「小鬼,村長要到了,回房換衣,待著。」楊父冷冷下令,頭也沒抬。楊佾不敢違背父親的話,他趕緊回房,順便換掉髒臭的衣服。
「叩、叩、叩!」前門的敲門聲宛如死神的宣告。楊佾心中一緊,焦慮上湧,鑽進衣櫥的暗格裡躲了起來。
「楊佾,快下來。」楊杰向樓梯上方大喊。沒有動靜。全家人開始找人,亂成一團。楊杰咕噥著弟弟愛找麻煩,楊母焦急呼喊,楊父則一臉惶恐地向村長賠罪。
「他剛剛還在……肯定躲在哪了,請您稍等。」楊父手忙腳亂地沏茶,手心全是汗。 若孩子失蹤,全家都要受連坐之罪,那可是要坐牢的。
「我不急,慢慢找。」村長年近七十,身材乾瘦佝僂,說話聲音尖細。他啜了一口茶,眼睛一亮:「喔?這茶是……」
「是『上本山茶十二道』。」楊父勉強應和。
「果然!去年的冠軍茶。一心一葉、十二道繁瑣工序,這茶味如早晨般清晰透亮,妙極!」老村長眉飛色舞地談著茶經,完全無視楊父焦灼的目光。
楊父坐立難安,最終還是衝出屋外尋找。就在此時,二樓傳來一聲大喊。「找到了!躲在衣櫥暗格裡,臭死了!」是楊杰的聲音。隨即,房內傳來激烈的爭執與碰撞聲。「走開!我不要出去!我怕!」楊佾尖叫著。「臭小子給我出來!啊!你竟敢咬我耳朵!放開!」聽聲音,似乎兄弟倆打成一團。
楊母急忙趕上樓,見楊杰捂著流血的耳朵,趕緊打發他下樓。她蹲在衣櫥前,語氣溫柔卻帶著藏不住的焦慮:「佾兒,出來好嗎?只是個小儀式,沒事的。再不出來,爸爸真的要生氣了。」
話音剛落,楊父已氣急敗壞地踏上樓板,木階發出沉重的悲鳴。他不顧楊母的阻攔,一把將楊佾從暗格裡拽了出來。「丟人現眼的玩意兒!」楊父甩手就是三個響亮的耳光,打得楊佾鼻青臉腫。他無視孩子的哭喊,一路將他從二樓拖行下樓,楊佾的腦袋磕在階梯上,發出令人心驚的咚咚聲。
楊母掩面流淚,卻不敢阻攔憤怒的丈夫。楊父將楊佾像垃圾般丟在村長腳邊:「今晚你去睡豬圈!沒出息的東西!」
「好了好了,別嚇壞孩子。」村長起身,將茶杯塞進楊父手中,隨後蹲下身子,從懷中掏出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的石英石。「小朋友,別怕。這叫『透魂鏡』,很美的,對吧?」
楊佾止住了哭泣,似乎忘記剛才的事情,目光瞬間被那流光溢彩的石頭吸引。「好漂亮……這是怎麼做的?」村長難得有耐心地解釋,這塊石頭匯聚了火國的礦、土國的粉、金國的工,最後由皇帝陛下注入法力。「借我看看好嗎?」楊佾眨眨眼睛,歪著頭問,村長竟真的將這昂貴的法器交到他手中。
楊杰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惡毒地想著:「最好現在就砸碎它,那就有好戲看了」。
楊佾小心翼翼地捧起石頭,對準眾人看去。「哇!好厲害,大家的心臟都有綠色的光在轉……快看看我的!」他似乎忘記焦慮,把透魂鏡塞回村長手中。
村長接過透魂鏡,對準楊佾的心口。「嗯…嗯…嗯?」村長的笑容僵住了,他揉揉眼,又看了一次。「……怪了。」
這一聲「怪了」,讓楊家父母的心瞬間墜入冰窖。「你、你沒有顏色……」村長臉色慘白,連退兩步,「你是……無色者。」
屋內死寂一片。楊母奪過石頭,看了一眼便全身脫力,透魂鏡從指尖滑落,幸而楊父眼疾手快將其接住,還給了村長。楊母跪在地上,抱著呆若木雞的楊佾嚎啕大哭。萬分之一的厄運竟然降臨在這一家,降臨在小楊佾身上。
楊杰見狀,悄悄溜出大門,迫不及待地要去傳散這驚天動地的消息。
村長雙腿發軟,在楊父的攙扶下走向門口,口中喃喃自語:「第三個……我當村長以來第三個無色者……我的人生……」他回過神,看著面如死灰的楊家父母:「按照規矩,三天後護送官會來帶他去皇都。唉,看在鄉親一場,這三天讓他待在家裡,還是送去我村所裡看管?你們選吧。」
「村所。」楊父咬牙吐出這兩個字,彷彿那是某種汙穢。
「不!留在家裡!」楊母瘋狂地嘶喊。村長避開兩人的目光,像躲避瘟疫般逃出楊家。「想清楚了再來告訴我。唉,真是汙穢……我先回去通報了。」
慢慢遠去的村長依稀聽到後方的爭吵和摔東西的聲音。
「唉唷,汙穢啊!」村長感嘆著。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