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國,以廣闊肥沃的田野和豐富茂密的林業資源著稱。今晚,上弦月掛在清澈的深邃穹頂,薄雲不時飄過,讓月光忽明忽暗。在這片區域,雖未入冬,冷冽的夜氣已逼得人不得不換上毛外套。寒氣讓莊稼田地早早收工入眠,農民們也正為過冬做最後的忙碌。
偏僻的樸素小鎮只有一百多人口,村內卻矗立一間美輪美奐的酒館,與周遭顯得格格不入。這不是貧窮小鎮消費得起的場所,但在這奇妙的地方,故事發生了。
「嘿,我說呀,咱們聊了這麼久,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請教請教。」酒館內一名高大壯漢手拿啤酒,低頭對一位矮小且穿著雍容華貴的中年男子說話。
「我們兄弟好奇得緊呢!」高大的瘦子附和著,他與大漢分別坐在那名中年男子的兩旁。
「別說什麼請教,太客氣。說說說,想問啥我聽聽。」貴氣的中年男人——林員外,已經喝得滿臉通紅。
林員外穿著高雅錦緞,手握夜明珠,腕上掛著隱隱發光的玉鐲。他彷彿就是這間高級酒館的化身。平時他總帶著兩個小妾服侍,今晚卻是一個人在角落喝悶酒。
「我想問關於那個人的事,那個賞金獵人。林員外,你知道我在說誰。」壯漢眨眨眼。
「就是今天早上幫李老八除掉棕熊的那個人。」瘦子補上一句。
「原來你們想知道他啊。也沒什麼,就是個身手高明的賞金獵人嘛。不過……嘶……他身板跟個少年似的,應該還是個孩子。」林員外越喝話越多,他扭頭轉向吧檯內正忙著調製酒水的酒師傅,「阿興,再來一壺。」酒師傅阿興俐落的身手微微一躬,「是的,老闆。」
這間酒館正是林員外親自開的。身為大地主,幾代人的基業讓他後世十代不愁吃穿。眼光獨到的他,酒館內外裝皆由他親自設計:兩對豪華沙發是鳳伏市頂尖木法工匠使用上等樸柳木芯製成,堅韌有彈性;皮面來自水國的王室級鯨魚皮,觸感比最上等的緞布都要滑潤,還有冬暖夏涼的神奇效果,這一套沙發至少價值八枚銀寶以上!
桌椅、壁面、屋樑與吧檯,則出自鳳伏城頂尖木匠商號「蔓之芯」的法師工匠之手。法師們在一面大牆上使用高硬度的千年黃金貂木上,刻出了氣勢磅礡的奔馬圖。所有的樑和柱子則使用同時擁有硬度和彈性的鳳楠木芯,上了木酌漆的鳳楠木芯呈現了低調的華貴,讓它們不搶大牆上的奔馬圖的風采的同時,顏色搭配卻又顯得相得益彰。
燈光設備使用的是罕見的火法不滅球——這是不屑參與法術貿易的火國難得流出的照明設備,看來他們最近換了新國王,國家的腦袋也跟著換了,新國王開始從黑市出口奢侈品,讓他們國政財務帳面好看一些。
不滅球能調整顏色,從刺眼的陽光色到微弱燭光色,而且顏色如同自然光那般真實;它還能精準指定探照點,讓酒館的氛圍幾乎可以跟王宮大殿比擬。酒吧整整使用了三十六顆不滅球,價格幾乎等同於那些木工裝修。這間酒吧華而不俗,如同王宮的招待廳,肉眼可見的華貴不難推測這個林員外的財力是多麼的雄厚。
壯漢、瘦子跟林員外三人窩在光線搆不著的角落座位,這裡是林員外為自己精心打造的專屬位置,具有高度隱密性的同時,巧妙的角度能讓他俯視整間酒吧。
「聽說那個人武力高超,這半年在木國聲名大噪……」瘦子放低音量,「還聽說木然道人那票人和菡風寨上下全寨,都被他一個人破了,賞金賺了不少啊!」
「唉唷我的聖心啊,」林員外大力地揮揮手,「你們是不是聽太多謠言了!那種天方夜譚也信。我老表說:『我還沒成年的孩子都在擠奶了,所以那傢伙應該也還在擠奶才對!』他說得對極了,一個孩子能幹出那種搗毀黑道團夥的大事嗎?哈哈哈,癡人說夢。」林員外又乾了一杯牡丹冽。
「哈哈哈,也是,聽您這麼說,我也覺得誇張了。」壯漢大笑著。林員外忽然搖晃著站起來,豪邁地說:「就是,我承認那孩子殺熊很厲害,我當場見識了,但是,你們說他一個人剿滅全寨?嘿嘿,是真的話我老林送你們一人一銀寶!」
「嘿,林老,您可別說話不算話啊!」瘦子狡詰地笑著。
「喂!沒酒了。酒師傅,再來一輪!」壯漢大喊。
酒師傅阿興看著老闆與陌生人越說越露骨,暗自嘆了口氣。直覺告訴他務必要小心,於是他拉開抽屜,翻著懸賞單,果然,不出所料。
酒師傅原本是林宅的廚師,手藝了得,對林員外格外忠心,因此深得林員外喜歡,讓他管理這個高級酒館,所有收入都與他對半分。阿興不僅是店長,更是老闆的保母,每當老闆喝醉,或是遇上類似的壞人侵擾,他都能巧妙解決,今天也是一樣。不過,像這樣遇上歹人的狀況,不免要損失一些桌椅或其他的物質傷害。
酒師傅給了店小二楊杰一個只有兩人能理解的眼神,繼續故作鎮定地收拾起貴重瓷盤。楊杰會意,走到門口對著吧檯大喊一聲:「師傅,你說要去哪一個酒窖取酒?」
「要我說幾次,去二號!」酒師傅不耐煩地揮手。通常歹人都會注意店員的動向,如果他們要去報官,事情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所以這一齣戲是演給那壯漢和瘦子看的:店員的離開是去酒窖取酒。這招屢試不爽,不法份子敏銳的觀察力早就跟著黃湯一起下肚了。
「是是,我快去快回。」楊杰推門而出,步入深秋的曠野,乾冷寒風撲面,令他打了個噴嚏。門即將合上的時候,一隻手擋住了門板。一名穿著神祕的人與楊杰錯身而過。「這麼晚了還有客人?」楊杰心想,卻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夜色中,往報官的路上奔去。
新來的客人身形單薄,身高與十六歲的楊杰相仿。他穿著灰色斗篷遮掩全身,頭戴帽兜、布矇口鼻,只露出清澈的金色雙眼,這眼睛透露出他是個金國人。他默默坐上吧檯高腳椅,不發一語,沒有表情。
「孩子,我們要打烊了,早點回家,別讓家人擔心。」酒師傅語重心長。
「你們最好的酒。」神祕客人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清冷。酒師傅雙手一攤,用表情詢問:「你有錢嗎?」
那人往吧檯拋出一袋錢幣,從中拈出一枚價值千文、足以喝上百杯啤酒的銅寶放在桌上。他歪了歪頭,斜著眼冷冷地看了酒師傅一眼。
酒師傅聳聳肩,為他斟上一杯上等牡丹冽。「建議你喝完趕快離開,我們要打烊了。」酒師傅抬頭對角落的林員外輕喊:「老闆,時間不早了,夫人會擔心您的。」
林員外擺了擺手,示意不礙事。
「嘶……說到底,咱們什麼時候喝上的?」瘦子故作姿態地思索著。
「這裡來來去去的旅人多了,我就愛聽故事,但賞金獵人倒是少見,」林員外重新躺回價值不斐的沙發上,「來來,今天你們是貴客,再給爺多說些冒險故事,今天的酒錢免了,全算老~呵~~!」林員外還沒說完就打了個大哈欠,似乎不勝酒力了。
「害!林大哥您太大方了。林大哥豪邁,小弟拜服,如果您想要哪個國家的寶物,告訴我兄弟倆,一定幫您弄來。」壯漢眼睛流露著「真情」,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哈哈哈,不用勞煩老弟。冒險故事……對哥哥而言就是最大的寶貝了,嗝。」林員外瞇著眼,說話聲音越來越小,睏意上湧。
「不瞞哥,咱兄弟纏著問那少年的事,是有原因的。」瘦子貼在林員外耳邊細聲道,「我們懷疑他是……那個。」
「那個?說清楚是哪個。」林員外用盡力氣翻了個白眼。
壯漢環顧四周,確信酒師傅和小二都不在左近,才低聲吐出三個字:「無色者。」
林員外被這詞驚得清醒了些:「那些人不都該待在『裡頭』嗎?」
「絕大部分確實被關在裡頭。但聽說流落在外的,各個都是怪物。」瘦子瞇起眼,「據說逃出來的無色者一個比一個強,誰也不知道背後是誰在訓練。如果這傢伙真的是無色者,如果我們抓到他……嘿嘿,那賞金的價值,拿你這間酒館來算,起碼值三間!」
瘦子舔著嘴唇,指尖神經質地摩挲著滑膩的鯨魚皮沙發。他的眼神不再掩飾,像毒蛇般在林員外手中的珠寶上貪婪地掃過。
「想抓無色者高手嗎?……好、好……有志氣!」林員外打了個響嗝,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裡,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我就喜歡……跟你們這種冒險家喝酒。那孩子……嘿,那孩子要真是無色者,我…老林…還真想……」
話音未落,林員外的腦袋歪向一側,微弱的鼾聲隨之響起。
酒館內的喧鬧不知何時已悄然消散,幾盞不滅球隨著林員外睡去,它們也自動暗了下來。
壯漢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冷,他放下酒杯,原本粗魯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殺手的精悍。「這肥羊醉得死死的。」他低聲道,嗓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風。瘦子說道,「咱運氣真好,這傢伙喝醉也只是睡覺,真幫我們省事」語罷,兩人低聲賊笑著。
「歪打正著。這傢伙更值錢,有了他,無色者的獎金是個屁。」壯漢說道,「老五,你看出來他是誰了嗎?」
「二哥你在笑話我嗎?這不就是這幾個村鎮的大地主林硯修嗎?女王的遠方表親呀!嘿嘿。」瘦子老五笑得邪魅。
「不錯,老五你才跟哥哥闖天下沒幾年,就有這等好眼力。沒想到沒想到,無色者沒追到,上天倒是丟了一口肥羊到我們口中,呀哈哈哈!」壯漢按耐不住,放聲大笑,管他酒師傅還是吧檯的陌生人,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幸運的一天,誰也擋不住他的喜悅之情。
「哥!低調點,咱帶人快走吧!」瘦子老五說道。
壯漢二哥環顧四周,看見酒師傅收拾店面忙前忙後的,除了吧台上那個剛進來的,就沒別的客人了。他暗忖,「這件事情怕是瞞不過酒師傅的,看還是得殺人滅口。」於是他沉下臉,給五弟一個眼色。
瘦子老五深吸一口氣,說道,「好吧,也只能這樣了。嘿嘿。」他轉過頭,不懷好意地看著那兩個人,忽然說道,「那個小二呢?」
「好像是去倉庫了,等他回來就開幹。」壯漢低語。
門扉「砰」地一聲被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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