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點,上路多時的小貨車早已遠離人群熙攘的市區。沿途鳥語花香,兩側景色愈發開闊壯麗。遠處高聳入雲的山脈輪廓隱約可見,彷彿正向蓓莉絲招手,那是她魂牽夢縈的金國家鄉。
蓓莉絲一路上都在埋怨這身難看的鄉野農婦裝扮。她百無聊賴地坐在小板車的後斗尾,而侍衛隊長蕭卓龍則在前方駕馬前行,一前一後,形成一種隱性的守衛姿態,包圍著公主和兩個孩子。車上額外擺放了兩個大桶子和一綑乾草料作為偽裝,讓他們看上去再平常不過,就像是個普通的農家老爺爺,正帶著女兒和孫子趕往城裡做點買賣。
馬車在大道上緩慢前行,沿著通往金國的官道先行向東,預計抵達河道處便棄車改為步行。由於這段路程實在太過漫長,蓓莉絲顯得百般無聊,不停地打著呵欠。今日是個不下雨的陰天,她完全提不起勁,即便體力尚且飽滿,精神卻好似被長途跋涉凌虐過一番,顯得有些萎靡。
「老爺子,還要多久啊。」蓓莉絲朝向蕭卓龍大喊。
「很快了。」蕭卓龍悠閒地抽著菸斗,語氣不疾不徐。
「喂,你們兩個好吵。」一直沉默不語的公主李卉卉忽然抬起頭,對著楊佾和小桃發出控訴。
此時楊佾正拿著路邊拾來的樹枝,與手握竹棍的小桃練習武打。因為板車空間有限,兩人只能在中間的狹窄空位處站立不動,純粹用雙手比畫功夫。蓓莉絲總覺得這兩個孩子胡鬧的模樣很滑稽,便任由他們去玩,卻沒察覺坐在板車前方貨物之間的李卉卉早已受不了這般嘈雜。李卉卉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邦國論之五國的貿易平衡》,從上車起就沉浸在書海中,直到此刻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大小姐,你在讀什麼?」楊佾年紀尚小,還不理解「大小姐」有時候是一種挖苦的語氣,他單純以為這是對高貴人物的尊稱。
李卉卉蹙緊雙眉,覺得被這孩子冒犯了,冷淡地回應道,「沒文化的臭小鬼,老娘正在學習治理國家。」
「呵呵,難道妳還不知道妳已不是王儲了嗎?」蓓莉絲毫不留情地出言挖苦。
「女人,我警告妳,辦好妳的事就好,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也不用跟妳多作解釋。」李卉卉頭也不抬地冷冷回應,隨即又重新回到書中,繼續享受她的知識樂趣。
「好兇。」小桃輕聲說道。
「好兇。」楊佾與小桃對視一眼,兩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蓓莉絲嘴角微揚,似乎覺得放任兩個徒弟與這位失勢的公主針鋒相對是件挺有趣的事。
「幾位朋友,請適可而止。」蕭卓龍語氣平和地介入。
「蕭伯伯,他們好可惡。我能把他們關起來嗎?」李卉卉語氣微變,顯然與蕭卓龍的感情非同一般。
「很抱歉,公主殿下,您沒有權力了。而且您現在的監護人已經轉交給了蓓莉絲小姐,請您聽她的話。蓓莉絲小姐,也請您善待公主,蕭某拜託您了。」蕭卓龍說得誠懇切至。
「喂,姓蕭的,你又是什麼來頭?看你又老又弱不禁風的。」蓓莉絲刻意提高嗓門大聲問道,怕他聽不清楚。
不等蕭卓龍開口,李卉卉便搶著解釋,「蕭伯伯是王家侍衛長,可惜即將退休了。」
「公主殿下,侍衛長不過是個虛名,長江後浪推前浪,十侍衛比我厲害的有好幾個。」蕭卓龍笑呵呵地說著。
「才不是呢。從小,就你對我好,所以你永遠都是最強的!」李卉卉出言反駁,語氣中帶著一絲倔強。
「我老囉。不過您放心,我會跟您一起上島,服侍您至我壽終正寢。」蕭卓龍語畢,深深吸了一口菸斗,神情顯得悠遠。
「喂,你也要上島?女王可沒說啊!」蓓莉絲聽了十分不滿。
「女王殿下日理萬機,遺漏這件小事很正常。帶我上島也是附加條件,否則您拿不到尾款。」蕭卓龍將這番威脅說得輕描淡寫。
「你們木國人真是奸詐。」蓓莉絲低聲咕囔著。
「與您盜取警隊的財務比起來,我們已經算很磊落了。」蕭卓龍臉上總算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混蛋,這種小事你們也知道?」蓓莉絲一驚,這話算是變相承認了罪行。
「我有個兒子叫做蕭青龍,在那個小村擔任副隊長,我們經常通信。有一次,他說懷疑艾力克斯盜走了李凡小隊的財務,我兒子還被他騙得團團轉。是這樣嗎,蓓莉絲小姐。哈哈。」蕭卓龍彷彿在談論一件趣事。
蓓莉絲被說得羞愧難當、滿臉通紅,立刻還擊道,「混帳,那一票根本連一銅寶都不到,我真是踩了狗屎蛋。虧你還是侍衛頭子,兒子卻在窮鄉僻壤當個普通警察,可笑。」
「哈哈哈……」蕭卓龍放聲大笑。
車子繼續平穩向前,官道逐漸銜接上鄉間大道,兩旁的植栽樹木也變得愈發尋常平凡,這代表他們已經徹底離開了王城的勢力範圍。
路上偶爾有行人經過,蓓莉絲要求比劃武術的兩個孩子坐下,以免引人側目。隨後她開始講解兩人出招方式中的種種漏洞,並以手掌代替劍刃,與楊佾現場比劃起來。
師徒認識的第六天,蓓莉絲總算正式開始傳授劍法。她也沒忘記一旁的小桃,讓楊佾和小桃面對面坐著,模仿她的動作依樣畫葫蘆。蓓莉絲難得展現出極大的耐心,不斷調整兩個孩子的發力與姿勢,師徒三人就這樣在狹窄的車斗後方練起功來。
李卉卉在旁看得好奇,忍不住偷偷觀察。她在內心深處其實隱藏著一股對戰鬥的渴望,但礙於母王的絕對禁止,她從小連劍都沒碰過。「我也想學……」此時的她感受到一種解開枷鎖的自由,心頭一陣衝動,險些要開口向蓓莉絲拜師。然而,那份屬於公主的驕傲理智迅速制止了這個念頭,甚至暗罵自己愚蠢。
「笨蛋,我怎麼可能拜那女人為師?她不過大我兩歲,能有多了不起?老爺子一身功夫,上島後再跟他學便是。」李卉卉在內心暗自盤算。
遠處大河的流水聲逐漸清晰。蕭卓龍將馬車拉緊韁繩向左轉向,朝著前方茂密森林前進。離開平整路面後,行車愈發顛簸,不到片刻,他們已抵達一處繁密的樹牆前。
據說,這座森林存活了上萬年,見證了五神之戰還存活的原始森林。每棵樹幹巨大的程度,需要十個人手牽手才能圍住,有些樹更為巨大,可能要二十人。
樹木參天,茂密的深綠色樹冠如烏雲壟罩天空,使得林內甚是陰暗;森林的下半部只有直挺挺的樹幹,沒有任何的灌木叢和草本植物,陽光和養分全都被高聳的原始森林霸佔了,沒有別的植物生存餘地。只有一些僥倖的蕨類植物和樹基上五顏六色的菌類,牠們喜好陰暗潮濕的環境,才得以勉強與森林共生。或許,正是盤谷森林特別允許牠們可以留下來一同作伴,也或許只是趕也趕不走的惡鄰居。
蓓莉絲雖然在中洲大陸冒險時間不長,但至少踏遍每個國家,森林是她這樣的人最好隱身的場所。待過無數森林的蓓莉絲,對於眼前的宏偉感到驚艷,但對森林的陰暗倍感恐懼。這是一種很詭異的現象,明明是大白日,林內卻幽暗如夜,這使得蓓莉絲異常焦慮。
蓓莉絲駐足發楞。眾人忙著將貨車巧妙塞進森林內,蓓莉絲充耳不聞,她直勾勾的盯著森林深處,一片黑暗。
「蓓莉絲小姐,幫把手吧。」蕭卓龍拜託蓓莉絲。長公主李卉卉靠在樹幹上繼續埋頭讀書,而楊佾和小桃在寬大的馬車旁完全幫不上忙。
「車子放路邊不就好了?」蓓莉絲嘟囊著。
「這裡的民眾很熱心,他們看到空車子在路旁,一定會去報警,就怕有人進森林採蘑菇,找不到路出來。您可不想招來警察的注意吧?」
蕭卓龍說得有理,但蓓莉絲卻不回應他。她默默的配合蕭卓龍的引導,找到一個很好的角度,閃過了幾個大樹幹,總算將馬車塞進外頭看不到的森林暗處。
「走吧,我希望今天晚上之前就能回酒店休息。」蓓莉絲說話時刻意放大音量,就怕李卉卉聽不到。
蕭卓龍收起菸斗,恭敬地對李卉卉說道,「請公主帶路。」
李卉卉白了蓓莉絲一眼。她闔上手中的書本,遞給蕭卓龍收入揹袋中。緊接著,她從懷中取出一只金銀色相間,金屬雕刻工藝極佳的指南針,以及一張看似從書籍上撕下地圖,上面清晰可見一些潦草字跡和手繪線條。李卉卉定好方位,帶領眾人正式踏入盤谷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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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出發了嗎?」李先生一進書房,女王李英便迫不及待地追問。
「已經出發了,姑母殿下。」李先生臉上依然掛著那副自信又從容的笑容。
「李慕華,這次你的功勞不小,孤要好好獎賞你。」李英親暱地攬起他的手,「隨我來,帶你見一個人。」
兩人走到白色大理石牆邊,輕輕一推,那牆面竟是一道隱密暗門。門後是個典雅舒適的小房間,裡頭僅有一套尋常的木製沙發,以及被沙發環繞的樸素木桌。沙發上的男子聽到開門聲,隨即站起身來。
「慕華,這位是黑旗軍的黃柳才上校,也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
黃柳才穿著一身俐落的黑色皮衣皮褲,烏黑的頭髮整齊往後梳理,顯得神采奕奕。他擁有標準的軍人體格,身軀高大、臂膀結實。這份英挺的外表配上魁武的身材,就連自認風流翩翩的李慕華也看得有些出神。
從五官來看,黃柳才絕對是個道地的木國人,然而他的瞳色卻不是木國人的綠,是如墨般深邃。
「您就是李慕華先生嗎?久仰大名。」黃柳才快步上前,主動與李慕華握手,「您領導的夜梟衛果然名不虛傳,感謝您上次提供的情報讓我們找到蓓莉絲,可惜我一時大意,沒能抓到她。」
「沒抓到正好,因為孤有自己的算盤。」李英端坐在沙發前緣,腰背挺直,端著茶杯優雅地品味茶香。
「請女王示下。」黃柳才則神態放鬆地陷在沙發椅背裡。
「慕華,你來說。」女王向黃柳才微笑點頭示音。站在女王身旁的李慕華輕輕致意,「是的,姑母殿下。」
「您還記得之前的交易嗎?我們將蓓莉絲的情報賣給您,條件是──」李慕華的話被打斷。
「對你們的無色者長公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黃柳才微微一笑。
「沒錯。但當我們得知蓓莉絲僥倖活了下來,並且正朝著我們這裡過來時,計畫就變了。」
黃柳才挑起一邊眉頭,「讓我猜猜,你們想趁機讓她去盤谷森林取得什麼典籍,然後由我率兵在外埋伏嗎?一舉兩得,既能得到長公主想要的典籍,又能除掉蓓莉絲。」
「您只猜對了一半。事實上──」李慕華再度被打斷。
「孤要你連同李卉卉一起剷除。」李英的聲音透著一絲蒼白與冷冽。
黃柳才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暗自吃驚。「原來如此,隱瞞無色者太過辛苦了是吧?所以找我這個劊子手來幫忙代勞。」
李英沒有理會他的嘲諷,接著說,「千流古廟是否存在尚無定論,但卉卉卻很有把握。這次孤只派了一名不會法術的老護衛,而卉卉本身完全沒有戰鬥能力,因此,不會有別的高手能協助他們。在無處可逃的古廟中,天時地利人和,我都為你打理好了,黃上校。」
女王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上回在木二穴,是因為有土國高法師和里昂交通的協助,才讓蓓莉絲成功脫困。而這一次,蓓莉絲一行人將深入古老幽暗的原始森林,一旦被烏旗軍重重包圍,他們必定陷入叫天不靈、叫地不應的絕境。
「上次只是我大意了,深感遺憾。總之,很感謝女王給小的這個機會賺點功勳,待我升官之後,定會給您送上大禮。」黃柳才打著官腔。
「禮物就免了,孤只有一個要求。」女王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李慕華。
「請您給公主一個痛快,屍體隨你處置,但絕對不可將她活著帶回皇都。」李慕華神色嚴肅地接過話頭。
「這是唯一的條件。為人母者,即便要殺掉自己的孩子,也希望她在死前不要承受太多痛苦。」李英眼簾垂下,聲音帶了一點壓抑的哽咽。
黃柳才沉思了半晌,「雖然我們要的是活口,但這筆交易確實很划算,所以我答應您。在此,為了您大義滅親的決斷以及對皇室的忠誠,我先代替中央烏王向您致意。」黃柳才起身,禮貌地鞠躬。
「慕華,你隨黃上校一起去,叮囑你的探子務必小心,千萬別驚動了蓓莉絲。卉卉的研究不容小覷,孤相信他們必會找到古廟,因此,你們就在他們進入古廟後再行圍困。」李英收起感傷的情緒,對黃柳才微微一笑,再次叮嚀:「請務必給卉卉一個痛快。」
出門前,黃柳才忽然神色凝重,詢問女王,「葉知秋在哪裡?」
女王笑而不語,李慕華回答道,「他正在遙遠的火國享受烈焰灼燒的快感呢。」
「哈哈哈。這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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