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克果然說到做到,他在進入盤龍地穴前,先於一處列車機房讓蓓莉絲和兩個孩子下車,隨即帶李奧前往求醫。由於是維護列車的機房,內部有幾處通往地面的大型通風孔道,正適合讓蓓莉絲三人隱密地離開。
他們站在通道口,面對一望無際的黑暗孔道,楊佾難掩心中恐懼。蘇克示意三人站在孔道正下方,隨後口中唸誦祈禱土神的詞語,發動土法;地面竟浮現一片圓盤,隨著蘇克下達「上去」的指令,圓盤便載著三人升入孔道中。
漆黑的孔道伸手不見五指,自幼畏懼黑暗的楊佾緊抱著蓓莉絲的大腿,蓓莉絲則將沾染血漬的手輕放在他頭上,無聲地安撫著。
圓盤越飛越快,劇烈的氣壓變化令三人都感到耳鳴,但這點不適並不妨礙他們對土法的驚嘆。里昂系統極深,上升速度卻極快,直到陽光灑落,如同幸福的孩子重回父母庇護的懷抱般,兩位無色者欣喜若狂,眼淚奪眶而出。
仰望上方,原本縮在穹頂中央的一點星芒,逐漸擴張如月亮,最後溫暖的光芒照徹孔道,蓓莉絲與楊佾感到身心開始被治癒。
孔道口沒有遮蔽物,圓盤直接將他們送抵地面。三人趕緊踏上草地,深怕任務完成的圓盤隨時會破碎。通氣孔雖無蓋,但四周設有巨石陣與繁複的繩索網,將孔道徹底封閉,避免路人或動物誤墜。
蓓莉絲似乎耗盡了最後體力,終於撐不住而倒在陽光與大地的懷抱中,享受熱力的撫慰。楊佾緊靠在蓓莉絲懷裡,師徒二人就這麼沉沉睡去。
小桃看著這一幕,心生欣慰。他知道楊佾想媽媽了,而蓓莉絲的神情也變得溫柔許多,楊佾定是從她身上汲取著母愛。看著眼前的畫面,小桃不禁流下幾滴淚水;逃家數日,他知道母親定為他哭過多次,小小年紀的他立誓未來定要好好彌補母親。
木二穴之戰小桃並未受傷,在車上也已睡飽,便貼心地為大家打獵。幸運的是,他輕鬆抓到一隻公鹿,即便下刀宰殺時心存憐憫,但身為冒險者,小桃很有覺悟。他將公鹿拖至河邊處理,切下最好的部位帶回生火炙烤。
小桃還順便取了水,在樹上摘了一些蘋果,讓兩人醒來時能立即吃飽喝足。小桃就是這般勇敢又貼心的孩子。
聞到烤肉香氣的蓓莉絲立即轉醒,抓起肉塊便不論生熟地猛吞。蓓莉絲雖傷口已被陽光治癒,但身體並非鋼鐵,流失的能量急需大量肉食補充。
「這都是你一個人弄的?」蓓莉絲啃著肉,轉頭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好心人幫忙,「不得不說,你是個厲害的孩子,我在你這年紀根本做不到。」
「我常獨自野外求生,這些事做過很多次了。」小桃愉快地接受稱讚。
「你很優秀,我一定要帶你上島,在那裡你會得到最好的訓練。」蓓莉絲停下咀嚼,給了小桃一個燦笑。
「哇,好香!」正在睡夢中吃得香甜的楊佾聞到味道也醒了,一時間還以為仍在夢中。他也抓起肉猛吃,「小桃,你手藝越來越好了,呵呵。」
「那是肯定的。」小桃喜孜孜地回應。
眾人忽然哄然大笑。成功逃離木二穴的危機,倖存的三人此時心情大好,神情放鬆。
「如果再來點牡丹冽,那就是天堂了。」蓓莉絲嘴饞地說。
「是我會選上本山茶十二道。我爸媽愛喝,我在家也天天喝,好像喝上癮了。」小桃彷彿流出口水似地說。
楊佾邊嚼肉邊道:「我覺得配起司更好。」他難忘當初在馬車上分到的賽洛起司,那種美味已不足以用人間逸品來形容。
「對對,賽洛起司名不虛傳。我記得白鴿有個女孩是莊園繼承者,等回島了就讓她製作吧。」蓓莉絲已開始編織美好的未來。
他們不打算久留,飽餐完並於小河邊洗漱乾淨後,便朝北出發。
「師父,我們要去哪?」楊佾問。
「附近就是木國王都,盤龍城。我們要去補給物資、買衣服,還要調製白色藥丸,昨晚我把藥吃光了。你還剩多少?」
楊佾檢查小葫蘆,「三顆。」
「得快點,辦完事就去水國和老鬼他們會合。希望他們一切安好。」
「我送他們上車的,應該沒問題。」小桃驕傲地說。事實上他只是跟著隊伍,帶領孩子們上車的是喬治與海倫,跟他並無關係。
「那就好。」蓓莉絲安心許多。「來吧,跑起來。」
「是!」兩個孩子同聲答應。
三人在人煙罕至的林間穿梭,不到半小時,便看見那座宏偉城堡。城牆高聳,石牆上盤根錯節著樹根般的裝飾,宛如巨網或編織毛衣。牆上盛開綠花,與皇宮的綠色裝飾相互呼應,壯觀無比。
城中心矗立著一棵巨大巨木,若有低雲飄過,便會籠罩整個樹冠,可謂是直達雲霄。巨木上依稀可見奇妙的人造物:一片又一片反射陽光的灰銀色長方塊橫躺在樹幹上,如同階梯般,每一片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直至樹頂。
「那是什麼?」楊佾好奇的問。
「不知道,我沒來過。小桃你知道嗎?」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來過王都。」
越靠近盤龍城,巡邏士兵越多。輕裝士兵的盔甲服飾嶄新,神情並不嚴肅,反而顯得清閒愜意。看來,這是一個安全富足的國家。
蓓莉絲緩下腳步,在樹林邊緣觀察環境:城外是廣袤平原,道路上行人與士兵川流不息。她思忖:「我衣衫破爛、滿身血跡,會不會引起注意?」尋常木國人或許不在意,但對行事低調的無色者而言,這卻是大問題。
她忽然想起楊佾的眼睛,「楊佾,還有紗布嗎?快把眼睛遮住。」
小桃從兜裡掏出紗布,「我準備了很多。」說著便為楊佾纏上。在取得易色瞳貼片前,楊佾得一直扮演眼睛患病的孩子。
「我真不喜歡這個,看不清楚。」楊佾嘟囔道。
「你看起來就像咱村的范瞎子,呵呵。」小桃無情地挖苦。
「好了,出發吧。」蓓莉絲思考後認為這樣入城頂多換來些「關懷」眼神,若遇盤問,憑賞金獵人證也無需解釋太多。
三人離開林子,信步走在首都郊野。片刻後踏上大路,寬闊的深色木板道路平整美觀,足供兩輛馬車並行,讓貨運暢行無阻。路旁種滿繁花花圃,各色鬱金香百花爭艷,好不美麗!
進城門前兩百公尺,花圃後植滿四季櫻。據傳木國女王李英獨愛櫻花,且英與櫻同音,便命法師研發出四季常開的品種。國門外的櫻樹皆是萬里挑一,樹幹挺拔,櫻瓣隨風飄落又迅速生長。這國之門面展現了頂尖園藝與強大國力,令過往旅人無不讚嘆木國之富庶。
當蓓莉絲一行來到門前,她的心怦怦直跳。上次進鳳伏城曾遭刁難,如今她外表落魄且是外國人,擔心又要糾纏許久。
城門是巨大牆下的弧形開口,空間宏偉。他們走向外國人入境櫃台。
「旅客您好,是金國人嗎?」官員滿臉笑容。
「是的,這是我的證件。」蓓莉絲遞上出生證與賞金獵人證。
「金國的賞金獵人,當然歡迎。但請從東側小門進入,走五十步就能看見。」官員依舊微笑。
蓓莉絲一聽便來氣,對這種歧視做法極為不滿,索性拿出女王的信,塞到官員手上。
官員見到王印信件,笑容頓收。他反覆打量確認真偽後,恭敬地雙手奉還,「原來是女王貴客,請直接進去。需要請人領您進宮嗎?」
「不必了。」蓓莉絲白了他一眼,颯然離去。至於隨行的兩個孩子,官員自然也不敢多問。
「那是什麼?」小桃好奇道。
「虛榮罷了。」蓓莉絲冷哼一聲。
「那是女王的邀請信,邀我們去跳舞的。」楊佾補充。
「哇……」小桃對蓓莉絲的敬意倍增,心想父親官位再大,也未曾獲邀參加王宮宴會。
「師父,我們要去嗎?」楊佾問。
「不去,那定是陷阱。我們買好衣服食物就走。」蓓莉絲已在搜尋商店街的位置。
「好可惜。」兩孩子異口同聲。身為平民,進宮是至高榮耀,兩個木國孩子自然渴望參加女王的宴會。
「安靜,有人跟在後面。」蓓莉絲戒心大作,手按劍鞘。她不等對方現身便主動上前,在街角攔住一名看報紙的男子,「喂,跟著我幹嘛?」
男子穿著貴氣,不疾不徐地收起報紙,「不愧是傳說中的女俠,真是好眼力。」
「廢話少說。」
「在下姓李,女王命我在這候駕,很高興您真的來了。」
「等我做什麼?難道我認不得路?」
「您是貴客,我們準備了最好的酒店,讓您沐浴更衣後參加晚宴。簡單說,我是您的嚮導。」李先生笑容可掬,穿著內斂卻不失華貴,言談舉止透著貴族氣息。
「我沒時間享受,也不打算赴宴。」蓓莉絲斷然拒絕。
「那也無妨,至少請到酒店休息再走。我已在頂樓備好套房,您能舒服地泡個澡、吃頓飯。您看起來經歷了惡戰,需要好好休息。」李先生的話如咒語般直擊蓓莉絲的軟肋。
一聽到泡澡,蓓莉絲便將趕路的事情拋之腦後。「你說得對,我需要休息,這份好意我就收下了。但我告訴你,別把我當傻子,若想抓我,我已做好大幹一場的準備。這城市很美,你們不想讓世人看見我在這大開殺戒吧?場面很血腥喔!」
李先生大笑,「您誤會了,這絕非陷阱。事實上,女王有件關乎國家機密的重任想託付給您,這才是邀請函的真意。」
「我沒時間。」
「報酬是十金寶。」
「成交。」
楊佾和小桃在一旁竊笑。
蓓莉絲態度轉變之快,令李先生驚訝。「您還不知道任務內容呢。」
「你們總不會叫我去刺殺烏旗軍吧?所以什麼事我都辦得到。」事實上,聽到十金寶鉅款時,嗜財如命的蓓莉絲已失去理智,將白鴿與回島的事拋諸腦後,甚至忘了昨日敗於烏旗軍的挫折。
當初除掉鴞煞的獎金才一金寶,已是懸賞金的巔峰,這十金寶足以買地建國了!
「請隨我來,衣物已備妥,無需另行採買。」李先生領著他們往王家酒店走去。蓓莉絲跟在他後面,喜孜孜地盤算著要怎麼享受這筆錢財,即便她連任務內容都不知道。
王城設計如棋盤,地面鋪設堅硬木料,路旁每隔二十公尺便種植一棵四季櫻,五顏六色的玫瑰花圃在樹與樹之間連成一條線。道路兩旁的木製建築皆華美如新,整個城市美不勝收。
兩孩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這美麗的街道。他們轉過一個彎,映入眼簾的竟是城外見到的高聳巨木。樹基之大足以容納一個街區。樹基上鑲嵌著一面又寬又大的落地窗,窗內的景象令人瞠目結舌:一邊是高級餐廳,穿著華貴的食客優雅地用餐。
另一邊是充滿人文氣息的酒店大廳。大廳散落著無數高級沙發,沙發旁長著一顆精緻小樹,樹幹上開了個小洞,洞口延伸出一個平面,似乎是茶几。大廳四周放置許多木雕藝術品,而柱子和牆面上掛著鮮豔生動的畫作。
「這是……」蓓莉絲驚呼。
「這是擎天凌雲大酒店,您的房間在樹冠頂層,王室套房。」
「我的聖心啊。」兩孩子異口同聲讚嘆。
抬頭望去,樹幹每段都有特殊玻璃窗,正是他們在城外看見的反光人造物。每個大窗外更有樹枝形成的陽台,許多房客正悠閒地享受日光與美酒。蓓莉絲已在想像在樹頂泡熱水澡的情景。
「現在是中午,我會為您準備國宴級餐點。要在房內用餐?還是餐廳用餐?」
「房內就好。」蓓莉絲不假思索。
「我想喝牛奶。」
「我也是!」
「沒問題,會準備王家御用牛奶。還有別的嗎?」
「賽洛起司。」蓓莉絲舔了舔唇。
「當然可以。」李先生頓了一下,說道,「傍晚前女王會親自駕臨,請務必在四點前換上正裝。」
「女王要來?不是我去找她?」
「她有要事相求,為表誠意將親自蒞臨。」
如此至高禮遇,令蓓莉絲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看來這十金寶不太好賺。」蓓莉絲暗自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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