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格外的冷。惆悵的霧氣從海上蔓延進來,它先是佔領了南方群島,接著攻陷了芬里爾海口,直至今日早晨,連王都也被徹底吞噬了。這場提早來襲的濃霧讓居民連聲哀號,由於最後一波漁獲的加工尚未完成,他們被迫在濃霧和濕冷中持續勞作,手上的凍傷也隨之愈發厲害。
米斯特站在港口,她看不見海。
這位身高一米八餘的女人,與菡娜系出同一個貴族世家,兩人留著同樣燦爛的金髮。她體格高大壯碩,在軍隊的摔跤與搏擊項目中從未嘗過敗績,尤其在對抗男人時更是不曾輸過。
稜角分明的下顎與圍繞在脖頸上的長辮是她的個人標誌,任誰看去,這都是個極不好惹的女軍官。
年近四十的米斯特正值壯年,再過兩年就有資格進入特級高法師的遴選名單了。五大附庸國均規定特級高法師的人數上限為一百,其中的領袖便是該國的國師——首席大法師。米斯特從未憧憬過那種遙不可及的地位,但天賦與毅力卻硬是推著她走到了這一步。不容忽視的是,她確實是個天生強大的水法師,也是一個很有領導能力和威望的女軍官。
「散吧。」米斯特對霧氣低語。如同其名(Mist),她是專精迷霧的法師,更是海霧的防守者;她與手下小隊的職責,便是確保首都與周邊居民區不受霧氣侵擾。
霧氣以米斯特為圓心,朝著四面八方潰散,空間重拾清晰。安排在指定地點的隊員們感受到了米斯特施法時傳來的微恙波動,這是行動信號,他們也隨之開始引導法術。
傳說中,五神之戰後,金木水火土五神將精神化為人類的靈魂,並將肉體化作五國的資源。因此,擁有魂色的法師若配上該國的資源,便能達成一種將神的精神與肉體合而為一的儀式,以此施展法術。
五國法師皆需藉助「神的身體」才能施展法術:木法師施法時口中必須含有木材或花草作為引信和燃料;火法師則需要口含煤礦。然而人的身體有七成是水分,因此水法師不需藉助任何道具或介質,他們體內的血液即是水神所灌注的,其本身即是「神的身體」。這點令其他四國的法師相當稱羨。
「冬日是我的戰場,迷霧。我不允許你踏入我的家園。」米斯特對著潰逃的迷霧低吟。海面逐漸顯現,停泊在外海的船隻也映入眼簾。辛苦工作的工人見狀高聲歡騰,不停喊著:「迷霧的米斯特,冬日的守護者!迷霧的米斯特,冬日的守護者!」
當迷霧散去,陽光如同探照燈般直射整座城市,溫暖了工人那雙冰凍僵硬的手。
米斯特從厚重的軍裝內取出兩張信紙。其中一張是昨晚愛麗絲悄悄送來的,「希望她沒被注意到」,米斯特每次拿起這張紙,就會在心底默默祝福愛麗絲一次。她再次展開菡娜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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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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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人的請求,無意增加妳的工作量,但時間不多了,需在三日內前往天堂島,可否安排?妳知道現在國內的局勢,已經無可挽回了,因此我要帶我的丈夫和愛麗絲一起回島。
在這風聲鶴唳的當口,請妳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甚至會引火上身的工作,於我的感情是非常牴觸的。但為了生存,我只能將一切寄託在好友身上,我相信妳不會怨懟我的。
三日,拜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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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上最高的祝福
妳的好友 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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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斯特緊噘著嘴,這使得她那剛硬的下顎輪廓更加分明。接著她打開另一張剛收到、來自木二穴的快捷信件,寄件者欄位寫著蓓莉絲。「好久不見了,女孩。妳也想家了嗎?」米斯特心道。顯然,米斯特與這位「女孩」相識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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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米斯特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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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白鴿十二孩童需要回家,請幫我安排。明日我會搭里昂至貴城,期盼與妳的重逢。
誠摯的祝福
摯友 蓓莉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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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娜,妳現在才決定要逃會不會太晚了,城裡到處都是烏旗軍的眼線,唉。倒是蓓莉絲,妳是真的想回家了呢!怎麼時機剛好與菡娜撞在一起,太巧合了,我的聖心啊!」米斯特低聲自語。
「卡萊博,過來。」米斯特的小隊已在她身後集結完畢,整齊地列成一排。卡萊博是她的副官。
卡萊博快步向前,對米斯特致敬,「是,長官。」
「請你去督辦一週的出航物資,三十人份。」
「米斯特少校,您要出海?」卡萊博顯得有些不可置信。因為每逢霧季來襲,水國便會封閉海港,嚴禁出海。除非由迷霧系高法師帶領,且在不得不出航的特殊情況下才被允許放行。
「你別多問,也別聲張。找大熊和比格幫你,並對其他人保密。這是命令。」米斯特的聲音渾厚且充滿威嚴。
「是的,長官。請問物資要送到哪艘船去?」
「先存放在王港第二庫,用帆布蓋起來,上面標註我的名字。」
「如果有人問起?」
「就說國王想在臨終前吃幾口冰貝,命我帶船去捕撈。」
「那為何不直接送上船?」卡萊博敏銳地指出關鍵細節,通常出航前的補給都會直接送往指定船隻,暫放倉庫反而顯得啟人疑竇。
「去把我的船底砸毀,讓她呈半沉狀態就好。對外宣稱我的船正在搶修,岸上人來人往,為了安全暫時不裝載物資。如果兩天內修不好,我可能會臨時調借別的船,所以物資才耽擱在倉庫。」閱歷豐富的米斯特輕鬆化解了邏輯上的漏洞。
「甚好。這樣一切都好瞞混過去了。」卡萊博摩娑著下巴,點了點頭。他是個精明且忠心耿耿的副官,極受米斯特倚賴。
「心裡不要存有那種念頭,你懂我的意思。你現在的認知必須是:『米斯特少校的船壞了,而你正在幫忙準備補給品,兩日後我們會一同出海捕撈冰貝。』懂嗎?」米斯特的語氣轉為嚴肅。
「我們要去捕冰貝。請問還有別的吩咐嗎?」
「保持低調。去吧。」
「是。」
「赫維爾,跟我來。」
隊伍中一名男士兵迅速立正,高聲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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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班僅有一節車廂的逃脫列車正停靠在木國北方的一處中轉站,是為了讓路給正常班次的列車。那是一輛載滿原木與牛皮的貨車,正準備經由聖部鞍道前往天京進行朝貢。
駕駛員蘇克總算逮到時間喘口氣,順便查看李奧的傷勢。「我的聖心啊,李奧也太慘了。蓓莉絲,他對妳也未免太好了。」
蓓莉絲依然保持著沉默。自從逃離黃柳才的攻擊範圍後,她便鮮少開口,內心的愧疚感讓她的情緒跌至谷底。即便她的胸口被黃柳才砍出一道猙獰的裂口,但經過數小時的緩解,血已經止住了。如果能讓陽光直接曝曬,這些傷口恐怕早已癒合,可惜里昂交通並沒有設置通往地面的路線。
「我跟蓓莉絲已經幫他縫合上了。」小桃說道,「要趕緊抵達盤龍城,找醫生替他治療。」
「那不是廢話嗎?盤龍城地穴的規模比木二穴還大,我們在那邊理應能得到最好的待遇,但妳們呢?」蘇克語氣尖銳,毫不留情,「烏旗軍打破協議深入地底抓妳,小姐,妳以為盤龍城的警察隊不會把妳抓起來獻給烏旗軍嗎?妳現在就是個瘟神,走到哪都會吸引那群臭氣薰天的噁心軍隊。」
「嗯。」蓓莉絲低聲應道。
「說話啊,妳打算怎麼辦?最好想清楚,因為我跟李奧是絕對不能揹上『協助無色者』這種重罪的。」蘇克索性把話說穿了。
「黃柳才看到他的臉了。」蓓莉絲小聲地回覆。
「誰?」
「那烏旗軍官。」
「我的聖心啊,看來我得把他藏匿一陣子了。他當初叫我來開車,我一口答應,沒想到竟是為了妳這個瘟神。哎呀呀。」蘇克氣憤地直搖頭。
「蘇克先生,麻煩你在入城前把我們放下,剩下的路我能自己解決。」蓓莉絲虛弱地請求。
「很好。」蘇克轉身回到駕駛艙,正班列車已經通過,他可以繼續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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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旗軍竟敢下到木二穴?」一名穿著低調卻難掩華貴之氣的女人開口問道。
「是的,女王殿下。但他們最終失敗了。」身著木國官服的男人恭敬回報。
「那麼,蓓莉絲往哪裡逃了?」
「據可靠情報顯示,他們正往北行進,朝著我們這裡過來了。但究竟會不會進城,目前尚無法斷定。」
「孤要蓓莉絲和他身邊那個小鬼被安全地送進王宮。去吧,調派精銳,如果他們現身,務必禮貌地請他們過來。他們可是貴客。」女王的聲音顯得異常沉穩。
「可是……烏旗軍那邊鬧得這麼兇,您不怕……」官員語帶憂慮。
「我的內務大臣呀,前個月我之所以破格提拔你,正是看中你穩健務實的處事風格,所以蓓莉絲的事才會交由你處理。」女王語氣一頓,接著說道,「難道這種事,你不會自行權衡判斷嗎?」
「是,臣明白了。」內務大臣深深低下頭。
「再強調一次,他們是貴客。去吧。」女王轉身離去。
李英不僅是木國女王,更是全國第一大氏族的族長。先前險些遭綁架的李硯修,正是李英的遠房姪親。理所當然地,「艾力克斯」解救李硯修的事蹟,也全在李英的掌握之中。
李家勢力遍布帝國各地,織就了一張龐大且細膩的情報網。木國政治的實質運作,往往不在王城的議會廳內,而是在李家的勢力手中。
李英身著一襲以翠綠為底、鑲嵌著金色龍紋的貼身袍服,年近五十的她,體態維持得竟如二十歲的少女般曼妙。
她身後跟隨著兩隊侍從,一排五名女性,另一排五名男性。他們如影隨形地跟隨著李英的步伐,十名侍從的腰間皆配掛著一柄長劍。
李英步伐矯健,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從容感。那高貴且內斂的儀態,是她自幼磨練出來的。為了奪得王位,她比任何王儲都要用功,甚至不擇手段地處理過許多骯髒的政敵。
她在一扇門前停下,推門而入。五位女侍從一字排開守在門右,五位男侍從則守在左側。最靠近門口的兩名侍從順勢將門關好,隨即肅立門前。
房間格局方正且高聳,兩側是直達天花板的巨大書架,各類書籍按大小、封面色澤及類別整齊羅列。書房中央是一張工藝精湛的長型木桌,兩側則擺放著長沙發,與李硯修小酒館中的沙發款式如出一轍。
一名少女正坐在沙發上安靜讀書。
「卉卉,我說過多少次,妳必須隨時戴上易色瞳。」
「是的,母王大人。」公主漫不經心地應付著。
「妳準備好了嗎?她就要來了。」女王停在公主身後。
「我去了,就不能繼承妳的位置了。妳以為我真的想去嗎?」
「我只聽說過有一位無色者王后,倒沒聽說過有無色者女王。那位王后很快就要受到制裁了。妳想尋死沒關係,但妳不能拖著整個家族和國家下水。這是不負責任。」
公主「啪」的一聲闔上書,用那雙泛白的瞳孔炯炯有神地直視著母王,眼神中藏著難以排遣的怨氣。或許是在氣憤母親生下了她這個無色者,又或許是遺憾自己因此失去了成為女王的資格。
「是。」十六歲的長公主李卉卉,聲音中透著幾分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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