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藝！你到底在幹嘛！」

粉色的杯子被謝雙摔到了地上,落地時傳出一聲悶響。

「謝、謝老師......」

羅子藝看著被摔落在了地板的杯子,有些慌張的後退了兩步,將雙手舉了起來,似是想安撫謝雙。

「你為什麼要放棄實習？你已經堅持九個月了！只剩幾個月了！」

實習醫生的辛苦,是業界公認的。

而都熬過九個月了,謝雙實在不能明白為什麼羅子藝要突然放棄。

早已被消毒水味麻痺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氣,謝雙扶著額。

「我不像老師一樣是院長的女兒......實習真的太難了,每件事情我都做得不夠好.......」

說完,羅子藝臉上掛上了一絲苦笑,抬手抹了抹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

謝雙並不是沒有看過那些自詡'前輩'的醫生讓羅子藝做東做西、端茶倒水。

但她也沒有辦法時時刻刻待在自己帶的實習生身邊,對此也只能在自己能看的到的地方極力的阻止這種事情。

望著羅子藝,謝雙能看見她早就已經泛淚的眼眶,當然也能看見她變得毛躁的頭髮、因為睡眠不足而微微發青的眼下。

冷氣開得低,如同一根一根針一樣,冷空氣瘋狂的刺進謝雙的皮膚。

她垂頭。

醫院的白色磁磚總是那麼的乾淨,但真正能安然無恙站在這上方的普通人,又需要花費多少的努力呢？

她沒辦法反駁,因為在實習期時,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她是院長的掌上明珠,沒有人敢為難她。

「妳......」

抬起眸,謝雙的動作頓住了。

「可能...普通人本來就不適合做醫生吧！」

羅子藝的臉龐已經掛上淚珠,說的字句句誅心,通紅的唇一張一闔,像是要道盡她所有的辛酸和苦澀。

「畢竟被當畜牲對待真的很不好受啊......我已經兩天沒闔眼了...」

不知道為什麼,羅子藝的臉似乎漸漸與周書之的臉重疊在了一起,彷彿是周書之在對她說這句話。

彷彿......這就是他不能當醫生的原因。

「妳......很聰明,再想想吧,關於放棄這件事,這兩天我給妳批假休息」

謝雙移開了視線,站起來輕輕拍了拍羅子藝的肩膀。

當走廊上冷氣吹出來的風輕輕舔舐她的小臂時,謝雙還是不斷想著剛剛羅子藝說的那句話。

'可能普通人本來就不適合做醫生吧'

救死扶傷,是多少人小時候的願望。

周書之是,謝雙也是。

可是......到頭來,第一名的周書之沒抱住夢想,但第二名的謝雙卻抱住了。

多麼諷刺。

指尖輕輕摩娑著那枚銀戒指,謝雙笑了笑,做了個決定。

沒有了羅子藝這個助手的午後,謝雙格外忙碌,等到下班時,已經是夜晚八、九點了。

重重嘆了口氣,謝雙拿上駝色的風衣外套,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撐開沉重的眼皮,謝雙垂眸看向了手上的戒指,還是決定要去找周書之。

駝色的風衣,是謝雙打算要送給周書之的禮物,生日禮物。

從高中畢業之後,每一年周書之的生日,謝雙總是會傳簡訊給周書之,即使她從來不知道周書之沒有回應是因為換了手機號。

而這次,她終於能親手送給他了。

修長的手指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摸索,戒指與牛仔的布料產生了細微的摩擦聲,隨後,一張名片就這樣被謝雙拿了出來。

上面寫著'期華酒店',而右下角有燙金的地址,以及代理人的名字—曹琵媚。

「甚麼嘛......做服務員怎麼了嗎？都不告訴我......」

低聲呢喃。

這張名片是上次在圖書館時從周書之的風衣破洞裡掉出來的,謝雙一眼就看見了,悄悄的把它撿了起來,放進了口袋裡。

名片上的地址對於這帶的人可是非常有辨識度的紅燈區地址,但對於不熟悉這一帶的謝雙,找到這間'酒店'簡直是難如登天。

她只好從大馬路一個又一個的找。

指針一點一點往十一的方向轉,直到謝雙站在至少五層樓高的'期華酒店'前時,指針已經走到十一點了。

轉了轉發酸的腳踝,謝雙將手舉了起來,看著手上的錶,鬆了口氣。

還好,趕上了。

期華酒店的裝修精緻,雖然是刷全黑的漆,但裝在外側的燈條讓整體看起來科技感十足,看起來像個真正的五星酒店。

推開沉重的有些過分的門,一個穿著亮片短裙、正在吞雲吐霧的妖嬈女人出現在了眼前,而謝雙也看見了別在領口的名牌—曹琵媚。

看見開門的人是個溫文儒雅的女生,曹琵媚有些僵住,還以為又是一個要來捉姦的人,慌忙滅掉煙。

「那個.....小妹妹啊,你要找誰呢？」

曹琵媚賠著笑臉,畢竟她一點都不想再有一個像蘇于洙丈夫一樣的瘋子。

「啊,我要找周書之」

雖然眼前的女人打扮實在太過妖豔,但謝雙只當是女生愛漂亮,對著曹琵媚笑了笑,接著說道。

「謝謝」

謝雙看不見曹琵媚背後的手已經靈活的傳送了訊息。

畢竟做這行的,曹琵媚知道如果有人來找正在接客的員工,她是一定要想盡辦法攔下來的,畢竟無論是被誰發現這種事,都很羞恥。

「哎呀,周書之現在正在工作,您如果是一定要當面給東西的話,我們可以在這裡等喔！」

非常有禮貌的、標準的服務員。

等謝雙一坐下,曹琵媚就拿了零食過來,並表示隨便吃。

「哇,謝謝」

謝雙不禁有些懷疑,大酒店就連來找員工的人都會招待的這麼周到嗎？

當然,讓謝雙覺得最奇怪的並不是周到的服務,而是曹琵媚一直盯著自己的眼神。

「那個......我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話落,曹琵媚瞬間回過神來,慌張地擺擺手。

「只是......妳長的太好看了」

一句真誠的誇獎迴盪在空曠的大廳,而隨著回音而來的,是電梯的聲音。

叮—

「姐姐,下次真的不用這麼破費啦~只要妳開心,我也跟著開心啊~」

低沉、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的電梯口傳了出來。

意識到了事情不妙的曹琵媚看了一眼手機,果然,周書之沒有看見她的訊息。

坐在沙發上的謝雙有些昏昏欲睡,並沒有意識到這就是周書之的聲音,只是用指尖一遍遍的摩挲著這件駝色大衣的袖口。

直到周書之牽著客人走出了電梯時,謝雙才抬起了頭,想確認一下聲音的主人。

一抬頭。

兩人的視線徹底撞在了一起。

穿著西裝的周書之對女客人說著甜言蜜語,正對著她的額頭落下一吻。

「再見啦,我的公主」

這句話的回音還迴盪著。

一次。

又一次。

直到那位客人徹底走遠了,謝雙有些僵硬的唇才動了起來。

「你...我...」

哪怕是再遲鈍,謝雙也猜到了周書之真正的職業,不是甚麼公司的小職員,也不是甚麼酒店的服務員,而是紅燈區的牛郎。

周書之捂住了眼睛,一陣被揭穿的羞恥如同剛剛那位客人討厭的指尖一樣,爬滿了全身。

他極力隱藏的東西,就這麼被赤裸裸的翻了出來,還是在......她面前。

而謝雙只是坐著。

「抱歉......我不可能是與妳並肩的醫生了」

煩躁地撥亂了精心設計好的髮型,周書之有些自暴自棄了。

望著兩人之間幾乎已經如同蛛絲一樣終究要斷的關係,曹琵媚識相的上了樓。

「可能......普通人本來就不適合做醫生吧」

同樣的苦澀、同樣的一句話。

強壓下胃中翻騰的噁心感,周書之只是輕笑了一聲,垂下頭。

「我很髒,所以別再來找我了」

坐在沙發上的謝雙站了起來。

「甚麼很髒？如果你髒的話,那靠爸爸躲過實習期霸凌的我也一樣髒,一樣髒的人就應該永遠在一起」

一邊呢喃著,一邊踮起腳尖,謝雙為周書之披上了那件駝色外套,剛剛好。

「生日快樂」

謝雙抬起眸,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容,即使眼框泛著淚,因為她實在想像不出來從拿筆到拿錢,周書之經歷了多少她未曾經歷過的事情。

大衣有些重,就這麼掛在周書之的肩上,卻帶來了一絲絲沉甸甸的溫暖。

這是他姐姐死後,他收到的第一個生日禮物。

沒有人記得周書之的生日、阿之的生日、舅舅的生日,但她卻記得周掛科的生日。

看了看手錶,周書之的淚比謝雙先砸了下來。

「笨蛋......是昨天...」

撇過頭,周書之不願意讓謝雙看見自己這麼狼狽的模樣。

四周很安靜,只有周書之低聲的啜泣聲,不斷迴盪,如同一滴水落入水面,在安靜的夜裡悄悄翻起圈圈漣漪。

「是因為在等你啊」

謝雙拿出衛生紙遞給周書之,接著說道。

「我啊,不在乎你是怎麼樣的周書之,因為我都喜歡,只要是周書之,牛郎我也喜歡」

她喜歡他,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當他為她戴上戒指時,她都在想像那是一場盛大的婚禮。

所以,她要賭一把,賭上她的餘生、青春、心,全都賭上。

就賭......你也喜歡我。

周書之愣住了,就連擦眼淚的動作都停了。

因為抽泣而吸入肺部的冷空氣變得不再那麼的刺、那麼的痛,反而如同暖流一般。

「......不要再讓我哭了......」

周書之的鼻尖紅的不行,肩膀微微的顫抖著,聲線也早就沒了平常的慵懶。

他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當他給她戴上戒指時,他都在想像這是一場盛大的婚禮。

在人生的賭局上,周書之一次也沒有贏過,但這一次,他用膽小的喜歡賭中了光。

彎下脖子,周書之輕輕環抱住謝雙,還在發燙的眼眶靠在了謝雙的頸窩,帶著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我也是」

謝雙不在乎衣服是不是被他的淚水沾濕,只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感受他溫熱的體溫。

輕聲說。

「周掛科是大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