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相比周圍建築物的寧靜,楚胤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陣陣的冷風。

風吹過小臂,將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激了起來,楚胤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她敏銳地皺著眉頭,記憶像是被強硬地蒙上了一層紗,楚胤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也許開車？也許腳踏車？走路？

等等。

開車？

往前望去,前方正是那一台楚保琦借給她的銀色車子,而車頭已經撞上了前方火紅的消防栓,早已變形凹陷。

啊......糟糕了。

楚胤走了過去,奇妙的是,水花徑直掠過她灑向後方的地磚。

但眼前的情況讓楚胤完全顧不得什麼'奇幻'的事情,只記得趕快去查看車子的傷勢。

她指尖滑過車頭,觸感有凹有凸,連漆都掉了一大半,後視鏡也被撞得歪斜,裡頭的鏡子也碎的稀爛。

她倒吸一口涼氣。

而直到這時候,她才看向了車內的情況。

駕駛座上坐了一個人,身材高大,似乎是個男人,但安全氣囊擋住了楚胤不少的視線,她看不清裡面那人的長相,只能看見有血從他的額角滑落,直至落到了安全氣囊上。

腥臭的、暗紅色的血讓她瞬間感覺不妙。

握緊手把,用力一拉,那變形的車門本就有些縫隙,很快就被拉開了。

可.....車門是拉開了。

人呢？怎麼辦？

楚胤先是拍了幾下他的肩膀。

「先生？你還好嗎？」

但坐在駕駛座的男人並沒有回應,回應楚胤的,是一股熟悉的香氣。

熟悉的味道透過這城市的冷風吹入楚胤的鼻中,這股味道告訴她,這個男人似乎是周江景。

眼前的人渾身是血,額頭的血流下來蹭到了衣服上,將身上染的一片血紅。

血總是有腥味的,和那股淡淡的香氣混在一起有些奇怪。

她皺了皺眉,看了看身上的衣服,還是一把將手搭在了那人的身上。

血無可避免地蹭到了那件淺咖啡色的外套上,騰不出手來脫外套,楚胤猶豫了一下,卻還是繼續用盡全力把男人從車裡搬出來。

搬出來的瞬間,因為反作用力,楚胤跌坐在了地上,男人也是。

緩了緩,楚胤才轉頭看向了男人。

一雙好看的眉眼,熟悉的皂香味。

是周江景。

屁股還有些麻木,楚胤只能手掌撐著地板緩慢移動過去。

地面上有些細小的石粒,摩擦之下,楚胤的手被刮出了不少傷痕。

楚胤有些不可置信,她反覆地撥開他額前的碎髮,髮絲又因為重力滑落。

反反覆覆。

她想喊。

救命！這裡有人受傷了！救命！

但卻喊不出來,就像是有人一直死死的捏住她的脖子,逼她安靜。

她知道那是個名為'恐懼'的人。

嘴裡發不出的聲音最後轉為了液體,從眼框中一顆、接著一顆的落出。

這樣的場景,好似爸媽出車禍時的場景。

她喘不過氣來。

望向本來空無一物的地板,她用力的吸著氣,但地板忽然出現了一隻手機。

手機上,是她的照片。

伏在地上的腿有些輕飄飄的,像是飄在半空中一般。

砰。

一個黑色的洞出現腳下。

她開始墜落。

「啊！」

這次聲音確確實實地傳出去了。

「楚胤！一大早的叫什麼啊！」

楚保琦推門而入,大嗓門也是用的淋漓盡致,整個房間中都是她聲音的回響。

一進門,楚保琦就看見了坐在床上一臉茫然的楚胤。

楚胤大口地喘著氣,手也止不住的顫抖,直到看見門口的那頭紅髮,她才冷靜了下來。

「做惡夢？」

一改剛剛的強悍,楚保琦坐到了楚胤的床緣,輕聲細語。

楚胤摸了摸被汗水浸濕的後頸,點了點頭。

「嗯,應該」

熟練的拍拍楚胤的背,楚保琦看著窗外向楚胤問道。

「又是同一個夢？」

聽著,楚胤停住了動作,想起了自己剛剛對著那個夢中的周江景哭得死去活來的樣子,她的指尖緊緊地攥住了被子。

聲音有些顫抖。

「嗯,對」

•••••

「喂？奶奶呀,最近過得怎麼樣？」

一邊收拾著東西,周江景將手機夾在頭和肩膀之間,打著電話。

「你都不知道,奶奶最近學了好~多新的菜」

電話裡傳出填滿了周江景童年的聲音。

蒼老、無力,卻像是永不褪色的名人畫作一般,讓人無法厭倦。

「真的嗎？我的奶奶果然很厲害呢！」

對於這個過去最是親近的奶奶,現在的周江景卻只能靠每個月寥寥無幾的幾次通話了解她的生活。

其實周江景已經很久沒有和奶奶通電話了。

也許兩個禮拜？三個禮拜？

要不是今天奶奶主動打電話給他,他可能也不會記得。

「秋安啊......你這次會回來嗎？」

隨後又接續了一句。

「奶奶只是問一下而已啊......如果不行的話,奶奶就跟朋友出去玩」

小心翼翼地,奶奶的舉動就像針一樣扎進了周江景的心臟。

她的解釋很著急,就像是在怕他生氣、怕他忙、怕他煩、怕他隨手就把電話掛斷了一樣。

喉結上下抽動,他對著落地窗撐起一個笑容。

「嗯,我會回去的,那今天就先這樣,我再忙一下工作,回到家再跟奶奶打電話」

奶奶停頓了一下。

「嗯,要記得喔」

等掛斷了電話,周江景便快步走下了樓。

上了車,周江景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了椅背上,總是酸澀的雙眼短暫的閉了起來。

一片黑暗中,他的腦中不斷迴盪著楚胤的聲音。

有時是'對不起'、有時是'周江景,你真的不生氣嗎？'、有時只是單純的哭聲。

一直一直、不斷不斷、源源不絕。

他想他可能生病了,一種不斷幻聽的病,即使他想盡辦法讓工作填滿他的腦,但這些聲音依舊會趁著那細微的縫隙擠進來。

讓他一直想起楚胤的容貌。

周江景皺著眉頭,揉了揉酸澀的雙眼。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他並沒有辦法去討厭楚胤。

楚胤是臉盲,但他就算不戴那對標誌性的銀色耳環,她依舊認得出來是他,就像八年前一樣。

她還對他有感覺,哪怕並不是很多。

她讓他總是這麼想。

每一次的相見,就讓他越來越相信這個感覺。

周江景猛地睜開眼,車內暖光燈的光線照亮了整個車子內部,也照進了他的眼睛裡。

有些刺眼。

他將燈關掉後,踩下油門,撐著困意啟程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