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鑰匙搖晃的節奏聲響,一道響亮的男聲穿透了早晨,直直刺入楚胤剛起床時脆弱的耳膜。

基於賴床的個性,楚胤一點都起不來。

笑了笑,門外的人倒也沒有不耐煩,只是鑰匙搖晃的聲音更加響亮了。

「楚小姐再不起來交房租,今天就陪我去咖啡廳喔」

輕輕的,他靠在了牆壁上。

一。

二。

三。

碰。

門被瞬間打開,狠狠的撞在了另一側的牆壁上,發出了老舊的嘎吱悲鳴。

牆壁上掛著的壁癌被撞下了不少。

「柳思赭,幹嘛一大早就來！」

楚胤皺著眉,將楚保琦放置在桌子上的房屋租金遞給了柳思赭。

打了個哈欠,楚胤便靠在門框上看著柳思赭數鈔票的手,有些恍神。

「金額正確」

笑了笑,柳思赭將錢收進了資料夾裡,並仔細地做上記號。

隨後。

將原本邁向樓梯的腳轉回了楚胤家門口。

「但......妳遲交,要陪我去咖啡廳了喔」

彎下腰,柳思赭與楚胤的視線齊平。

高中畢業後,柳思赭又抽高不少,現在的楚胤只能仰著頭看他。

「......」

後退,楚胤的手已經握上了門的手把,顯然沒有要接受邀請的意思。

柳思赭一把拉住了另一端的把手。

「妳不能這麼報答恩人啊！我可是給妳房租打八折欸！」

一邊說著,柳思赭一邊小心的注意自己可能被夾傷的手。

瞪了柳思赭一眼,楚胤還是妥協了,畢竟柳思赭也確實幫了她不少。

不過十幾分鐘,楚胤便洗漱完,隨手套件衣服走了出來。

望著楚胤身上皺皺的衣服,還有一點也不在乎的隨便馬尾,柳思赭笑了出來。

「我很不重要嗎？」

聽聞,楚胤頓了頓。

隨後轉過頭朝柳思赭堅定地點了點頭。

「當然,不然要很重要嗎？」

話落之後,楚胤的視線並沒有在柳思赭身上做任何的停留,只是像早晨的陽光一樣,滑過,卻不留痕。

「是啦」

柳思赭像是有些尷尬一般,抓了抓腦後的髮絲,乾笑了兩聲。

不等楚胤邁出步伐,柳思赭便率先跨出了步伐。

他的步伐很大,聲音也很大,鞋子與老舊樓梯碰撞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迴盪在滿是壁癌的樓梯間裡,比起來時,似乎更加急躁了些。

當柳思赭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樓下。

他垂頭望向了地板。

斑駁不堪的地板裂縫裡藏著一些濕潤的苔蘚,下過雨後,這些早已失去生機的苔蘚總會重新煥發生機。

翠綠的,在早已碎裂的一切里肆意瘋漲,甩也甩不開,夠也夠不著。

「喂,不是要去？」

一隻有些舊了的布鞋踩住了裂縫處,踏入柳思赭的世界。

抬眸,楚胤留給他的便是背影了。

「不等妳的房東喔？」

笑嘻嘻地,柳思赭又變回了平常的樣子。

楚胤的腳步一點都沒有停下來,只是回頭看了柳思赭一眼。

走在街上,楚胤的耳邊都是柳思赭聒噪的聲音。

「那個好香！」

「我沒吃過這個欸！」

「這個你喜歡嗎？」

一言不發,是楚胤唯一能做的事情。

打開手機,日期明晃晃地出現在了屏幕上。

再三天。

再三天,那個騙子就回來了。

仰起頭,楚胤嘆了口氣,隨後緊緊的握住了手機。

「哈囉美女,今天是週末,要不要買一束花給父母呢？在溫暖的週末給出溫暖的關心吧！」

笑著,推銷員地出了傳單。

高昂的推銷話術有些刺耳,刺醒了楚胤。

站著。

吵鬧的人聲蓋過了推銷的聲音,只剩下雜亂的、鮮艷的傳單醒目的閃爍著,閃爍在楚胤一片黑暗的眼前。

望著推銷員,楚胤久久不出聲。

濕潤的氣息首先爬上脖頸,再來是唇周,接著是鼻尖。

「哎呀,我們沒有很需要啦！謝謝你」

笑著,柳思赭腳步一邁,遮住了楚胤面前的光線,就這麼站在兩人中間。

一邊說著,柳思赭笑著給推銷員指了人潮更密集的地方,推銷員朝他掬了躬,隨後便走遠了。

楚胤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眼框鎖住了剛剛濕潤的氣息。

「妳還好嗎？」

望著眼前人來人往的街道,柳思赭只是這麼說道。

也許是聽見了那細微的響動,柳思赭並沒有轉過來,只是背對著楚胤,將雙手放進了口袋裡。

「嗯,沒什麼」

楚胤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揉了揉發酸的雙眼。

等柳思赭轉過身時,楚胤早已經邁開步伐走向了咖啡廳。

愣了愣,柳思赭笑著跟了上去。

叮鈴。

咖啡廳門上掛的鈴鐺在楚胤推開門後發出了清脆的震動,在幾秒後漸漸回歸平靜,等待下一位客人的到來。

而伴隨著鈴鐺聲響而來的,是店員的聲音。

「歡迎來到咖啡館,請問您要喝些什麼呢？」

楚胤望向了身後的柳思赭。

頓了頓,他笑道。

「知道知道,我拉妳出來,當然是我請客囉」

聽完後,楚胤果斷點了一杯熱咖啡。

看著她畫好的點單,柳思赭笑了笑。

「會在溫暖的咖啡廳裡還喝熱咖啡的,恐怕就只有妳了吧」

與外面寒冷的天氣相比,咖啡廳實在是溫暖的像夏天,環顧四周,倒也真的沒有人點熱飲,除了一道坐在最後方的灰色身影。

楚胤聳了聳肩,走向了靠窗的空位。

「是喔？」

她托著腮,窗外的景色一幀又一幀的映入眼簾,彷彿一部電影。

看著坐下後便呆呆望向窗外的她,柳思赭指向那道灰色身影的手在空中劃下了一道緩慢的軌跡,最後輕垂在身側。

站在楚胤的身後,柳思赭垂眸靜靜地看著。

為了讓她開心一些,柳思赭總是會不斷地跟她說話,哪怕楚胤根本不會理會他也沒關係。

為什麼做這些事情呢？對柳思赭來說,也許並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忽然。

一段模糊不清的音節傳入了耳裡,同時,楚胤仰起了頭看向了她。

「是......你說話嗎？」

彎下腰,柳思赭迫切的想確認。

楚胤點了點頭,而這次,一攤混亂不清楚的音節化作了明確的話語。

「我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一直跟我說話」

空氣安靜了。

柳思赭直起身子,走到楚胤的對面坐了下來,翹起腳,又是那副隨隨便便的樣子。

「可能是因為......特別羨慕妳,所以把妳視為很重要的朋友吧？」

笑著,柳思赭攪拌著杯子裡苦澀的黑咖啡。

銀色的湯匙在飄著冰塊的冰咖啡裡掀起了一座小小的旋渦,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在安靜的兩人之間倒顯得格外大聲。

「羨慕我？」

窗外,一架飛機掠過上空畫下一道尾翼的白煙,吸引了楚胤的注意力,想起了曾經和爸爸許諾的約定。

——等她長大,她要帶爸爸媽媽還有姊姊去環遊世界。

那時候的父母親正值壯年,臉上沒有皺紋,只有眼尾有幾道淡淡的痕跡,笑起來時總是格外明顯。

想到這,她只是移開了視線。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就算拿回了錢,她也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不知道未來的自己到底要做什麼。

柳思赭？

羨慕她？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當然」

頓了頓。

「小時候,我爸爸對於頭腦不好的我總是又打又罵,上了國中,我就每晚流連在各種不一樣的補習班裡,而上了高中時,我爸重病了,沒在管我,所以我真的很羨慕妳」

喝了一口黑咖啡,柳思赭的視線今天第一次直直的聚焦在她的雙眸,繼續說道。

「羨慕妳......自由卻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妳是真正的天才」

楚胤從來沒有聽過柳思赭說過他的故事,忽然之間聽見了這麼多,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