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點名簿上消失的那一天 - 第一話那個名字被劃掉了

窗外是再普通不過的早晨。操場有人慢跑，風把樹影投進走廊，粉筆灰的味道混著早晨微涼的空氣，普通到，我後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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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什麼時候，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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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快結束時，我才發現自己少帶了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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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作業，也不是證件。

而是那支被我用到快斷水的原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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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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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斜前方的人轉過頭來，把一支藍色的筆放到我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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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總是慢半拍。

說話前會想一下，舉手前會停頓一下，

連把筆遞過來，都像是在確認「這樣做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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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

「反正你等下又會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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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筆，忍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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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每次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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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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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班導開始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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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開始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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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導把點名簿放在講桌上，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沒有遲疑，沒有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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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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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成。」

「有。」

「張雨晴。」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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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寫著黑板上的重點，心裡默默算著。

快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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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關係特別好，

而是因為——

我習慣在那個地方，聽見一聲慢半拍的「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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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久，只是短短一拍。

卻讓我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掉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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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班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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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起了眉頭，像是看到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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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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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聲說了一句，把點名簿又翻回前一頁，確認後，再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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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低著頭整理書包，卻在那一瞬間，感覺背脊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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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輕輕念錯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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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有人小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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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她合上點名簿，語氣有點勉強，「今天……全員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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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到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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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抬頭，看向靠窗的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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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位置，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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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昨天還有人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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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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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地記得。

那不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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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今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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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校門口，還跟他一起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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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看起來沒睡好。」

「因為昨晚一直聽到奇怪的聲音。」

「你又在亂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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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普通的對話。

普通到，我現在才發現它有多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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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鐘聲響起，同學們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站起來、聊天、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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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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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到那張桌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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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很乾淨，像是被刻意擦過。

抽屜裡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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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很確定——

那裡本來放著一本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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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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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是坐在後排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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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子的人……」我話說到一半，卻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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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我想不起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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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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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

每當我試著去想，腦袋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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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位子本來就沒人啊？」他一臉困惑，「你是不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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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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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就在那一刻，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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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腳內側，用鉛筆刻得很淺、很亂的一行字——

像是怕被發現，又像是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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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大家都忘了我——

至少，還要有人記得，我曾經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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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很確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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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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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

有人，正在把他從「這個世界的記錄」裡，一點一點地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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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可能是唯一還沒被刪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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