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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維加斯女子中學的圖書館頂層,有一間鮮為人知的私人閱覽室。這裡不對一般學生開放,卻是華理與華不染最常待的秘密基地。深色胡桃木書架上擺滿了心理學、博弈論與機率統計的典籍,空氣中飄散著舊書頁與研磨咖啡豆混合的沉靜氣味。
華理坐在靠窗的皮革單人沙發上,指尖輕輕敲擊著一本《撲克臉:微表情與賭局勝負》的精裝書脊。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縫隙,在她十六歲卻已過分沉穩的臉龐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線條。她對面,十四歲的華不染正盤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攤開五副撲克牌,她的手指以一種近乎舞蹈的節奏洗牌、切牌、發牌,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
「姊,」華不染沒有抬頭,聲音輕柔卻清晰,「今天第三節課,數學老師說謊了。」
「關於什麼?」華理端起白瓷咖啡杯,視線仍停留在書頁上。
「他說他週末要批改我們的測驗卷。」華不染將一副牌分成完美均等的兩疊,「但他左手無名指有新的曬痕,形狀是戒指被取下後的痕跡。他說話時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有不自覺的上揚——那是提到戀人時的反應。他週末去了湖邊,和新婚妻子度假,測驗卷應該是他今早匆忙趕出來的。」
華理終於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不錯的觀察。但他批改卷子的速度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四十,錯誤率卻沒有上升。這代表什麼?」
「壓力下的超常發揮。」華不染終於停下洗牌的動作,抬起那雙與華理相似卻更顯稚嫩的鳳眼,「因為罪惡感。他對撒謊感到不安,所以用更高效率的工作來補償。」
兩姊妹的對話被閱覽室門外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三聲,停頓,再兩聲——這是她們與少數幾位知情者約定的暗號。
華理與華不染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預約,不是學校的人,也不是她們在賭場接觸的任何一位中間人。
「進來。」華理的聲音平靜無波。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女孩讓閱覽室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她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身高與華理相仿,卻瘦削得令人不安。一頭染成靛藍色的短髮亂翹著,幾縷髮絲被乾涸的暗紅色物質黏在額角——那是血,華理立刻判斷,至少是十二小時前凝固的。女孩穿著拉斯維加斯女子中學的制服,但白襯衫的袖口與衣領處有大量噴濺狀的褐色污漬,深灰色百褶裙的下擺則被某種深色液體浸染得硬挺。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一雙紫色的眼瞳,散發迷樣的靈動感。
「ブルースター(Burūsutā),」女孩用日語發音說出自己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也可以叫我藍星。我從東京轉學過來兩週了。」
華不染緩緩站起身,手指不動聲色地滑向沙發縫隙——那裡藏著一副特製的撲克牌,邊緣鋒利得足以劃開皮革。華理則放下書本,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放鬆卻隨時能爆發行動。
「妳受傷了。」華理陳述事實,語氣沒有起伏。
「不是我的血。」藍星的聲音開始顫抖,她向前走了兩步,閱覽室厚地毯上留下幾個模糊的暗紅色鞋印。「至少……大部分不是。」
她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塑膠袋,扔在華理與華不染之間的咖啡桌上。塑膠袋裡裝著三樣東西:一張被血浸透大半的撲克牌——黑桃A;一把小巧的陶瓷摺疊刀,刀刃處有新鮮的血跡與少量組織殘留;還有一張照片。
華理沒有碰塑膠袋,只是傾身仔細觀察。華不染則繞到側面,從不同角度審視藍星的身體語言:緊繃的肩膀、微微顫抖的手指、咬緊的下唇——真實的恐懼,不是表演。
「照片。」藍星催促道,呼吸變得急促。
華理用指尖拈起塑膠袋,將照片那一面轉向自己。那是一張偷拍的照片,畫質粗糙但足夠清晰: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高級西裝,正在某家賭場的VIP室裡玩百家樂。他身邊圍繞著幾個保鏢模樣的人,還有一個穿著暴露的年輕女子依偎在他身旁。
「羽田龍一,」藍星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所有顫抖奇蹟般消失,「日本關東最大暴力團『蒼龍會』若頭輔佐,負責組織在拉斯維加斯的洗錢與賭場業務。他也是我的繼父。」
閱覽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上個月,我母親在東京的公寓裡『自殺』。」藍星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警方報告說是過量安眠藥,但我知道不是。她死前三天,羽田來過公寓,他們大吵一架。我聽見他說:『妳知道的太多了,美沙子。』」
華不染的眼神微微閃動,她看向華理,後者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藍星沒有說謊,至少她相信自己說的是真相。
「母親葬禮後第二天,羽田申請成為我的監護人,把我帶到拉斯維加斯。」藍星扯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鈕扣,露出頸部與鎖骨處大片青紫色的瘀傷,「他說我是他『可愛的女兒』,要好好『照顧』我。這種照顧持續了兩週,直到昨晚。」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從另一個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點開一段影片,將螢幕轉向華理姊妹。
影片畫質搖晃昏暗,顯然是偷拍的。場景看起來像某間豪宅的臥室,羽田龍一背對鏡頭,正在講電話:「……那個臺灣來的荷官處理掉了嗎?很好。他輸掉的那三百萬美元,正好補上我們上季度的缺口。記得把屍體處理乾淨,沙漠很大,不是嗎?」
影片到此中斷。
「這是我昨晚躲在他書房衣櫥裡拍的。」藍星關掉手機,眼神重新聚焦在華理臉上,「今天早上他發現手機不見了,搜查了所有地方。我藏在閣樓通風管道裡六個小時,聽著他的人一層層搜上來。最後他們放棄了,但羽田說:『找到那小賤人,把她和她媽埋在一起。』」
她再次指向塑膠袋裡的黑桃A。「這張牌是我從他賭桌戰利品收藏裡偷的。刀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她曾是外科護士,總說女人身上該帶點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卻沒有落下,「我需要你們殺了他。在我被他殺掉之前。」
華理終於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房間沉默良久。百葉窗的縫隙間,可以看見校園裡穿著同樣制服的女孩們三兩成群,笑著走向下一堂課的教室。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十六歲少女理應存在的世界。
「我們不殺人。」華理轉過身,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鋼鐵般的質地,「我們是賭徒,不是殺手。」
藍星的眼神瞬間黯淡,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般晃了一下。
「但是,」華理繼續說,走向咖啡桌,拿起那張染血的黑桃A,「我們擅長設計賭局。而殺人,從本質上說,也是一場賭局——賭的是命。自己的,和對手的。」
華不染走到姊姊身邊,接過那張撲克牌,對著光線仔細觀察血液浸透纖維的紋路。「羽田龍一,每週五晚上會去『幻影賭場』的VIP室,固定玩德州撲克,通常到凌晨三點離開。他有四個隨身保鏢,座車是防彈賓士,路線不固定但一定會經過沙漠公路回郊區宅邸。」
藍星震驚地看著華不染:「妳怎麼……」
「我們知道拉斯維加斯所有重要人物的習慣。」華理簡單解釋,「這是生存必須的情報。」她坐回沙發,示意藍星也坐下。「如果我們幫妳,妳能付出什麼代價?」
藍星毫不猶豫:「我母親在瑞士銀行有一個秘密帳戶,裡面有她這些年偷偷存下的兩百萬美元。羽田不知道這個帳戶的存在。全部給你們。」
「錢不是重點。」華理搖頭,「我們不缺錢。我要的是情報——關於蒼龍會在拉斯維加斯的所有業務細節、洗錢管道、合作賭場名單,以及他們在本地警方與政界的保護傘。」
「我可以給你們。」藍星急切地說,「我偷看了羽田的加密筆電,記下了大部分資料。我還知道他下個月有一批價值五千萬美元的毒品要從墨西哥入境,交易地點在……」
「夠了。」華理抬手制止,「細節等我們確定合作再說。」她看向華不染,「妳覺得呢?」
華不染已經坐回地毯上,重新開始洗牌。五十四張牌在她手中飛舞、交錯、落下,發出規律的沙沙聲。「機率,」她輕聲說,「羽田龍一每週五晚的行程固定,這是優勢也是弱點。他自信沒人敢在幻影賭場動手,那是蒼龍會持股百分之三十的產業。但正因如此,他的防備在離開賭場後會有一段時間的鬆懈——勝負的關鍵就在那十五分鐘。」
她將洗好的牌攤成完美的扇形,從中抽出一張:黑桃A,與桌上那張染血的牌一模一樣。
「賭局成立。」華理最終宣布,「但規則由我們制定。第一,妳必須完全服從我們的指示。第二,過程中可能會見血,甚至可能是大量的血。妳準備好了嗎?」
藍星挺直脊背,抹去眼角的淚水,那雙灰藍色眼睛裡只剩下冰冷的火焰。「我母親的血還沒有乾,」她說,「我已經沒有什麼不能失去的了。」
華理點點頭,從書架隱藏夾層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快速輸入一系列指令。「首先,妳需要徹底消失。羽田的人還在找妳,學校已經不安全。」她調出一張拉斯維加斯地圖,指向舊城區某處,「這裡有一間我們的安全屋,地下賭場改建的,隔音、隱蔽,有獨立出口。妳今晚就過去。」
「那我該做什麼?」藍星問。
「活著,」華不染替姊姊回答,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副醫用手套,正仔細檢查那把染血的陶瓷刀,「並且記住每一個細節。羽田龍一的身高、體重、慣用手、走路姿勢、說話時的小動作、緊張時的微表情——所有能讓我們設計出完美賭局的細節。」
華理接過話頭:「殺人不是目的,讓一個人從世界上『合理消失』才是藝術。車禍、意外、仇殺、自殺……我們需要選擇最合適的劇本。」她看向窗外逐漸西沉的太陽,「而這場賭局的籌碼,是三個女孩的命對上一個暴力團幹部的命。賠率看起來不划算,但——」
「——但賭桌上從來不只是比大小。」華不染微笑接話,那笑容裡有某種令人膽寒的純粹,「還要看誰更擅長作弊。」
藍星看著這對同父異母的姊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找上了什麼樣的人。她們不是普通的十六歲與十四歲少女,也不是單純的賭術天才。她們是獵人,而現在,她們決定將羽田龍一標記為獵物。
「最後一個問題,」華理關掉平板,直視藍星的眼睛,「為什麼找我們?拉斯維加斯有很多專業的……解決問題的人。」
藍星沉默了幾秒,從制服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剪報。那是日本某小報的娛樂版,標題寫著〈驚天逆轉!十四歲少女賭徒一夜贏走三千萬〉,配圖是華不染在某地下賭場的模糊側影。
「我母親生前最愛看賭博題材的漫畫,」藍星輕聲說,「她總說,真正的賭徒不是靠運氣,而是靠計算人心與概率。她說過,如果有一天她遇到無法解決的困境,她會去找最厲害的賭徒,因為他們懂得如何設計命運。」她將剪報放在染血的黑桃A旁邊,「我看到這篇報導時,就知道該找誰了。」
華理與華不染再次交換眼神,這一次,兩人眼中都有某種認可的光芒。
「收拾東西,」華理站起身,「我們在天黑前離開學校。從現在開始,妳的名字不再是藍星,而是我們的新牌友——代號『鬼牌』。」
「鬼牌……」藍星喃喃重複。
「在大多數撲克遊戲裡,鬼牌不屬於任何花色,可以代表任何牌。」華不染解釋,她已經收拾好所有撲克牌,連同那張染血的黑桃A一起放進特製的牌盒,「它是最特別的一張,可以改變遊戲規則。這就是妳現在的角色——規則之外的變數。」
閱覽室的門被輕輕關上,三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夕陽最後一道餘暉透過百葉窗,落在咖啡桌上那攤暗紅色的鞋印上,像一局尚未結束的賭局留下的記號。
而在拉斯維加斯另一端的豪宅裡,羽田龍一正對著手下咆哮:「再給你們二十四小時!找不到那個小賤人,你們就自己去填沙漠的坑!」
他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坐上了一張特殊的賭桌。而發牌的,是兩個比他年輕三十歲的女孩。
賭局已經開始。
籌碼是生命。
而莊家,正在計算如何讓他輸得一無所有——包括呼吸的權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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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註】** 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0iCTTbw4Z
本章引入新角色藍星,鋪陳主線劇情衝突。故事聚焦於三位少女面對黑暗勢力的心理博弈與戰術設計,血腥描寫點到為止,重在營造緊張懸疑氛圍。後續章節將深入展開「如何讓一個人在拉斯維加斯消失」的精密計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