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維加斯的燈火之下,華理和不染在那棟獨棟透天別墅的玻璃窗內俯視著窗外的街景。
「父親說了,他因為工作關係,我們需要住在這裡一陣子。」不染面色凝重,修長的指尖輕輕觸摸著冰涼的玻璃落地窗。
「那學校怎麼辦?」華理的注意力依然在手中那副撲克牌上,連頭也沒抬。
「我們就暫時在拉斯維加斯中學上課吧。」不染稍稍後退一步,那雙美麗的杏色眼眸映照著外面的繁華燈火,帶著微微刻意的審視目光。像是一種批判,又像是在欣賞自己最驕傲的藝術作品。
「…… 」華理不語,只是微微傾斜頭部,代表同意了。
「拉斯維加斯中學啊……」華理將撲克牌排成完美的扇形。
次日。
兩人來到拉斯維加斯中學。
拉斯維加斯中學的走廊像是縮小版的賭場長廊,空氣中混雜著青春期荷爾蒙和某種躁動的野心。華理和不染入學的第一天就引起了注意——不僅因為她們是罕見的亞裔轉學生,更因為那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氣場。
華理繼承了父親的銳利眼神和淡漠神情,不染則有種超乎年齡的沉靜,像是暴風雨前壓抑的海面。她們被分到同一間公寓,卻幾乎不交談。華理記得母親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別相信華家的任何人。」而不染的母親,那個華正雄在澳門認識的女人,早在不染六歲時就消失在了某場債務糾紛中。
第三週週三,麻煩來了。
「看看這是誰?東方娃娃。」放學後,五個學生堵住了姐妹倆的回公寓之路。為首的是個紅髮雀斑的高壯男生,叫傑克,手臂上有個狐狸頭刺青——「稻荷幫」的標誌,學校裡最囂張的混混團體,傳聞背後有本地賭場勢力撐腰。
「聽說妳們老爸很有錢?」傑克咧嘴笑,露出鑲金的門齒,「這裡的『保護費』是每週五百美元。」
華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不染則悄悄握緊了懷裡的檀木盒子。
「沒有。」華理簡短地回答,試圖繞過他們。
一隻手粗暴地抓住她的書包。「東方娃娃不懂規矩,需要被教教。」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緩慢的凌遲。書本被撕毀、儲物櫃被塞滿垃圾、走廊上的「意外」碰撞、社交媒體上的惡意嘲弄……學校老師視而不見,其他學生要麼加入欺凌,要麼恐懼地避開。華理試圖反擊,但對方總是人多勢眾;不染則越來越沉默,只有深夜時分,華理會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洗牌的聲音——穩定、規律,像是某種冥想。
轉折發生在一個週五的黃昏。
稻荷幫將姐妹倆堵在學校後方的廢棄倉庫,這裡沒有監視器,遠離主建築。傑克這次帶了七個人,臉上掛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今天玩點特別的。」他拿出一副撲克牌,「聽說妳們老爸是賭王?那我們來賭一把。贏了,我們再也不找妳們麻煩。輸了……」他的目光在不染身上掃過,「妳們得陪我們玩玩。」
華理感到不染的身體僵住了。她正要開口拒絕,不染卻輕聲說:「好。」
倉庫裡昏黃的燈光下,不染打開了那個檀木盒子。她的撲克牌在光線下泛著象牙色的微光,邊緣鍍著極細的金線。傑克嗤笑一聲,拿出自己的塑膠牌。
「玩什麼?」不染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德州撲克,簡單粗暴。」傑克說。
不染搖頭:「玩『抽鬼牌』。」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抽鬼牌?那是小孩玩的遊戲。
「但規則要改。」不染繼續說,手指輕輕撫過牌面,「一副牌抽掉一張鬼牌,剩下的五十三張平分。每次抽牌時,抽牌者要說一個秘密——真實的秘密。如果被發現說謊,就算輸。最後拿著鬼牌的人,要回答贏家的一個問題,必須說真話。」
傑克和他的同夥交換了眼神,然後大笑。「有趣,來吧!」
遊戲開始了。不染洗牌的手法優雅得像是舞蹈,五十四張牌在她手中翻飛、交疊,最後完美地分成兩疊。她抽掉了一張鬼牌——黑桃A,在賭徒的暗語裡,這張牌有時被稱為「死亡之牌」。
牌分好了。不染和傑克對坐,其他人圍成一圈。第一輪,傑克從不染手中抽到一張紅心Q。
「說秘密。」不染提醒。
傑克聳肩:「我偷過我爸的錢,五百美元。」
輪到不染抽牌,她從傑克手中抽到方塊7。「我六歲時,看著母親被債主帶走,沒有哭。」她說,聲音沒有起伏。
倉庫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遊戲繼續,秘密一個接一個流出:欺騙、偷竊、背叛、隱藏的恐懼……隨著牌數減少,氣氛越來越詭異。不染始終平靜,傑克則開始出汗。
最後只剩下兩張牌。傑克手中一張,不染手中一張。其中一張是鬼牌。
傑克抽牌——是黑桃K。他鬆了口氣,咧嘴笑:「看來鬼牌在妳那裡,東方娃娃。我的秘密:我去年打斷了一個男生的肋骨,因為他看了我女朋友一眼。現在,妳要回答我的問題了。」
不染看著手中的最後一張牌,緩緩翻開。
不是鬼牌。
是紅心A。
「鬼牌在哪裡?」傑克愣住了。
不染從桌子底下拿出那張被抽掉的黑桃A。「遊戲開始前我就說了,抽掉一張鬼牌。我抽掉的是這張。但實際上……」她將手中的紅心A輕輕放在桌上,「這副牌有兩張鬼牌。另一張,一直在你手裡。」
傑克猛地看向自己剛才抽到的那張黑桃K。不知何時,牌面變成了小丑的笑臉——真正的鬼牌。
「你輸了。」不染說,「現在,回答我的問題:是誰指使你們針對我們的?」
傑克的臉扭曲起來,他想拒絕,但遊戲規則像是某種咒縛。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是……是『銀狐』賭場的人。他們和你父親的生意有衝突,想通過我們給你們製造麻煩,逼你們離開拉斯維加斯,或者……或者發生『意外』。」
倉庫裡一片死寂。稻荷幫的其他成員面面相覷,突然意識到他們被捲入了遠超校園欺凌的危險遊戲。
「謝謝。」不染輕聲說,開始收拾她的牌。
傑克突然暴起,他無法接受被一個十四歲女孩如此羞辱。「妳這小賤人——」
他的拳頭揮向不染,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華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手中不知從哪裡多出了一張撲克牌——方塊K的邊緣抵在傑克的頸動脈上,鋒利得不像紙牌。
「碰她一下,」華理的聲音比牌緣更冷,「這張牌會割開你的喉嚨。」
其他稻荷幫成員想上前,但不染抬起眼睛,緩緩掃過他們每一個人。那一刻,她不再像是十四歲的少女,而像是某種古老而危險的存在。沒有人敢動。
「我們可以走了嗎?」不染問,語氣禮貌得令人毛骨悚然。
傑克僵硬地點頭。
姐妹倆離開倉庫時,夕陽將拉斯維加斯的天際線染成血紅色。走出一段距離後,華理突然開口:「妳怎麼做到的?那張牌變換的魔術。」
「不是魔術。」不染說,打開檀木盒子,將牌一張張放回去,「是心理學、手法和一點點化學塗層。父親教我的——他說在賭桌上,真正的武器從來不是牌,而是對手的恐懼和貪婪。」
華理沉默了很久。當她們回到公寓樓下時,她說:「稻荷幫不會罷休。銀狐賭場更不會。」
「我知道。」不染抬頭看向逐漸亮起的城市霓虹,「所以我們需要準備。」
「準備什麼?」
不染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父親送我們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躲避麻煩。拉斯維加斯是一張更大的賭桌,而我們已經被發了牌。」她轉向華理,第一次直視這個同父異母姐姐的眼睛,「稻荷幫只是開始。要活下去,我們得學會不僅僅是玩牌——」
她頓了頓,夜色落在她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龐上。
「還得學會如何讓整張賭桌為我們傾斜。」
華理看著不染,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十四歲的妹妹,或許比她更像她們的父親——那個在賭壇叱吒風雲的華正雄。而在拉斯維加斯這座慾望之城,她們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遠處,賭場的霓虹燈逐一亮起,像是一副正在被展開的、無盡的撲克牌。而在這副牌中,兩個少女即將學會最危險的一課:有時候,為了活下去,你不得不先學會如何優雅地殺人——即使用的只是一副撲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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