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一夢》我竟穿越成帝皇雍正 - 第六章　後宮的尷尬

第六章　後宮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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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行新糧、畫表格、對付流言、跟流星拗口氣——這幾天，胤的全部精力都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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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傍晚，他正埋首於案前，門外太監小聲通傳：「皇上，皇后娘娘遣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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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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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裡打了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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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醒來成為「雍正」到現在，算起來也有些日子了。

早朝、議政、批摺，他勉強算有模有樣。

唯獨「後宮」，他是能躲就躲，能裝忙就裝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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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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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的腦子裡，早就灌滿什麼「感情要雙向奔赴」「尊重個體意志」「拒絕職場性騷擾」之類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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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只要點頭，別人的人生軌跡就會被狠狠扭向「帝王寵妃」甚至「棄婦」「殉葬」這條線上去，他就起一身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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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當渣男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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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在心裡默念過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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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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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宮人看來，皇上登基後勤政如狂，卻鮮少踏足後宮。

該去的請安去了，該見的禮數見了，卻從不久留，更別說「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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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風一開，宮裡的流言就有了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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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私下嘀咕：「是不是皇上龍體抱恙？」

也有人酸酸地說：「還不是因為忙著對付外頭那些叔伯兄弟，哪裡有心思管咱們。」

再細一點的耳朵，乾脆壓低聲音：「說不定……皇上喜靜，不喜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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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不會有人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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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因，是皇上腦子裡住著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小社畜，夜夜被現代價值觀拉著耳朵上思想政治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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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遣人請安」，換句話說，就是在委婉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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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當丈夫的，是不是該來看看家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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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揉了揉眉心，心知再拖下去只會更尷尬，便放下筆，淡淡道：「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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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位身形端莊、衣袂色澤素雅的女子在門外止步，隨侍宮女齊齊跪下，高聲通報：「皇后娘娘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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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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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書裡對她的記載不多，評語大多是「恭謹賢淑」「母儀有度」。

胤在現代看資料時，總覺得她像是被夾在風暴縫隙裡的一張淡色紙——被放在該有的位置，卻沒有人真的關心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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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從門簾後踏進來，動作穩而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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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袍的顏色並不張揚，只在袖口、衣襟處繡了細致的暗花。頭上的釵環不算繁華，卻一件件擺得極端整齊，顯出一種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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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御案前不遠處停下，依禮跪拜：「臣妾烏拉那拉氏，叩見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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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下意識想說「不用那麼客氣」，話到嘴邊才改成：「皇后起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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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起身，垂目立在原地，姿態恭順而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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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殿中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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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忽然有點不知從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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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場景，放在公司，是「老闆跟結婚多年卻疏於相處的太太，突然被叫去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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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硬著頭皮先開了口：「皇后近來身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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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聽上去平平無奇，卻讓烏拉那拉氏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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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了他一瞬，又很快垂下去：「蒙皇上洪福，臣妾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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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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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臣妾聽說皇上連日批閱奏摺，未曾好好歇息。心中掛懷，故特來請皇上……早些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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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安寢」四字落下時，她的聲音極輕，像是怕被誰聽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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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怔了一下，忽然有點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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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關心我身體，還是……在旁敲側擊地提醒我，該去你那裡住幾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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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細想，只好先從表面應付：「朕近日事務繁多，難免勞倦。皇后掛心，朕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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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三字一出，他自己先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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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又變成了朱批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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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烏拉那拉氏似乎並沒聽出其中意味，只是靜靜站著，像在斟酌該不該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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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皇上自登基以來，夙夜在公，臣妾愧無能替皇上分憂。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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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咬唇，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宗室、內外，皆盼皇上子嗣昌盛。……臣妾知皇上不喜繁宴喧嘩，已命人減去許多舊例。只是後宮眾人，日夜自問，有何不肖之處，竟不蒙皇上垂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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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若傳出去，怕外人要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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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不急不緩，卻字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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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聽得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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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們已經內部開過懇談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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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女子的價值，在這個時代被幾乎殘忍地壓縮成幾個字——「生子」「體己」「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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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進宮，於情，是作為夫君的冷淡；於理，是對宗廟香火的不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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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我眼裡，你們每一個，都是被丟進制度機器裡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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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腦子裡那些現代社會學的長篇大論壓下去，只挑了幾句相對溫和的說法：「皇后不必多心。朕近日實在是事務纏身，非是……嫌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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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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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微微抬眼，似乎在確認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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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早就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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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丈夫，跟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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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他，沉默寡言、目光冷峻，即便給她的也多是規矩上的體面，很少主動說些什麼。

而最近這一陣，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說話時偶爾還會露出一點輕微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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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無奈，像是一個壓力太大的行路人，好不容易在路邊找到一塊石頭坐下歇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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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為皇后，從來懂得「看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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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這日冒險上門，本就不是單純為了「催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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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不敢妄議政事。」她輕聲道，「只是……皇上若覺得心中煩悶，偶爾也可到慈寧宮坐坐，太后娘娘念著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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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或到臣妾處，喝杯茶，說些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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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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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心頭莫名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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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她能力範圍裡最柔軟的一次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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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端莊持重的女子，忽然想到現代網路上常見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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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又不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咬牙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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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站的位置，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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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想直接承諾：「好，我以後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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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種掛著承諾的話，他在現代聽得太多，自己也不想輕易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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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瞬，終於還是點頭道：「……好。朕近日，會抽空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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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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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下時，步子一如進來時那樣穩。只是轉身的那一瞬，胤覺得她的背影似乎比剛才輕了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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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終於在一座看不清底的山前，聽到有人說了一句「我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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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當晚，御膳房送來的晚膳，比平時精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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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桌對面，不再是空空的一排椅子，而是坐著烏拉那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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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禮部嚴格規定、祖制明文寫著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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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後，當與皇后、嫔妃偶有同膳，以示內廷和樂。

以前原版雍正多半是照舊例行，吃完就走，很少真正在席間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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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坐在主位，眼前是一桌精緻卻不算鋪張的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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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沒什麼胃口，腦子裡還在盤算番薯試種報表該怎麼設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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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很安靜，只是時不時夾起一兩筷子菜，放入自己碗中。宮女們把菜遞來，總會先看皇上那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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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度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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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兩邊都只剩下碗筷聲，胤只好硬生生找話題：「皇后近日宮中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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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拉那拉氏放下筷子，想了想：「近來天氣漸暖，臣妾命人換了些薄衣給各宮。……前幾日，長春宮那邊的人說，花圃裡的牡丹長得好，問要不要移幾株到景仁宮，臣妾便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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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聽起來樸實又有點無聊，卻是她日常真正忙碌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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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聽著，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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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來皇后每天也在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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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上的是「人事管理」「後勤採購」，她上的是「嬪妃情緒安撫」「宮中資源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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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這整個宮裡，人人都是各自崗位上的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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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喝了一口湯，順勢道：「皇后辛苦。宮中大小之事，多勞皇后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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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本身並不特別，甚至有些官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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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落在烏拉那拉氏耳中，卻像是突兀伸來的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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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很少這樣直接說「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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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眸：「這都是臣妾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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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卻都在心裡暗暗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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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今日，對皇后說了『辛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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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細枝末節，日後在宮裡會被放大成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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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自己倒不曉得一句話會被解讀成多少層，只覺得這樣說，比悶頭吃飯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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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畢，他按例說了幾句「好生歇息」，便起身要回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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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舊例，若皇上有意「幸某宮」，這時多半會留個眼色，太監內侍懂得接話，該鋪的鋪、該送的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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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一句這樣的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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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殿門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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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火映照下，烏拉那拉氏仍端坐在席位上，目光低垂，從這個角度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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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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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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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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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看不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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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養心殿的那一刻，他終於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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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不當渣男皇帝」，在這裡不只是少寵幾個妃子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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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完全不給，就等於把所有人關在一座漸冷的房子裡，各自去琢磨自己「哪裡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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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仁慈，而是另一種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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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榻邊，腦子裡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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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真按現代那一套來，搞什麼一夫一妻、一紙離婚協議，那就不是改命，是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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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平的兩端，一端是個體的感情與意志，一端是這個時代整個制度對於皇帝「多子、多妃、多聯姻」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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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天平正中，被兩邊拉扯得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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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股突如其來的酸脹感，從後腦勺悶悶地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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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之前那些「胸口一緊」的BUG警告，而更像是有人突然在他腦子裡摁開了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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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養心殿天花板、燭光、案几……像是被水汽模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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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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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比現在暗得多，灰黃的光聚在一張案几上。案旁坐著一個還未束胡須的年輕男子，眉心緊皺，手裡攥著一支筆，紙上寫滿了小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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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隱約傳來嬰兒的哭聲，有女子溫柔的聲音在哄：「四爺還在忙，咱們別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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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聽了一耳朵，手中筆卻沒停，只是眉心皺得更深，像是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那一寸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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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燭火燒得久了，燭淚沿著蠟身一條條往下流，堆成白色的硬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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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那團模糊的光影，唇角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又低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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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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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柔婉卻帶著點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喚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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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猛地一震，畫面驟然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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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熟悉的梁柱、紋樣、燈光重新回來，他的心臟卻還在「咚咚」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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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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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不用猜，就知道那個年輕男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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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朝的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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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喚「四爺」的女子，氣息裡帶著一絲隱約的脂粉香，卻不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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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他在那短短一瞬，先感受到的不是情愛，而是一種……深到骨子裡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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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年輕時，就一直這麼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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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抬手扶住額頭，指尖有些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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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的記憶。

這是「雍正」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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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這具身體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殼。

如今，殼裡的東西開始往外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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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壓力、被期待、被猜忌、被需要、又被防備……

這些糾纏在一起的情緒，像亂麻一樣，順著那個短暫的畫面，一股腦壓到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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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在這一刻，真正體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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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君難」，不是一句文人慣用的感嘆，而是一種切膚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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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抬到最高處，看似擁有一切。

可你腳下沒有路，只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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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邊有許多人，卻又沒有人真的敢對你說一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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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翻誰的牌子、封誰為妃，卻沒有辦法像普通人那樣，單純為了喜歡就去牽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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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眼色，決定的不只是今晚在哪裡過夜，而是有人會因此一生被銘上「得寵」或「失寵」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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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靠著柱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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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歷史上那個雍正會那樣偏愛某些人，又那樣決絕地切斷這些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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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既是他為自己找的溫暖，也是他不得不親手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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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對「後宮」的排斥，悄悄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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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單純的「我不想當渣男」，變成了「我要怎麼在這個框架裡，盡量讓傷害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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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轉變非常細微，卻像是在心裡悄悄挪動了某個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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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宮裡便多了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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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在用過早膳後，沒有立刻召見大臣，而是吩咐：「傳旨，今午後，朕往景仁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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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景仁宮裡立刻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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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住的是貴妃與幾位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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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忙著換帘子，有人急著翻箱倒櫃尋香粉，有人則在鏡前一遍遍練習笑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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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烏拉那拉氏在聽到「皇上先去景仁宮，再至中宮」時，默默吩咐左右：「讓膳房準備些清淡點心，別太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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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那不是她最在意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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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願意走出養心殿，在這座龐大而冰冷的宮城裡，多走幾步路，多看幾張臉，本身就是一種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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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走向誰的宮門，每晚停在哪裡——那是這個時代無可避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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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希望，這個男人在做這一切時，不要再那樣像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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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踏進景仁宮時，滿眼都是弓著腰的小宮女和戰戰兢兢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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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稍有一個眼神不對，就有人會失眠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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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此刻的心情，其實跟第一次踏進公司陌生部門時差不多——尷尬、拘謹、滿腦子在想「怎麼打招呼才不會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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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都起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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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台詞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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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上班的，不是來審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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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念頭一閃，他便刻意把聲音放柔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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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小心翼翼提議：「皇上要不要看看新做的繡品？」

有人怯怯地說：「前幾日御花園裡的桃花開得好，臣妾命人繡了幾枝，請皇上笑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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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學會的技藝，拚命證明「我有資格被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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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卻沒法一視同仁地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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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儘量溫和，儘量不說出那種會讓人誤會「獨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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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得好。」

「花開得好。」

「你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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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這三個字快要說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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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讓他感到一絲安慰的，是當他下午轉去中宮時，烏拉那拉氏只是安安靜靜陪他坐了一會兒，讓人送上親手調的茶，沒有追問一句「今夜留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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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終於生出一點真正意義上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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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帝王對臣子的，而是某種更接近「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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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劇本早就寫死的宮城裡，她肯給他留一點呼吸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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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他回到養心殿，疲憊得只想直接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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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閉眼的前一刻，腦子裡又閃過那個燭光昏黃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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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四阿哥坐在桌前，門外有人低聲喚「四爺」，嬰兒的哭聲被輕輕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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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四爺」裡，藏著一絲依戀、一絲撒嬌，還有一絲不敢說出口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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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握筆的手指微微用力，卻仍舊沒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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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忽然很想伸手，替那個早已死在歷史裡的男人，接下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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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起身走兩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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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那個人不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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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聽見的，只有現在這個，躺在養心殿榻上的「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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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裡頭第一次、真真正正升起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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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皇位，真是不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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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這一句「不好坐」裡，他第一次確實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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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不只是穿越來玩歷史的看客，而是被這個時代、這些人、這些關係，緊緊拖住了一角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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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辦法再用旁觀者的口吻說「雍正該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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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他踏進養心殿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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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已經變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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