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闖霧母山 (1)

拓跋英一行人繼續往前探路。丁老三作為斥候，習慣性地走在最前方，身形半隱在霧中，只偶爾回身打個手勢。

「這座山這麼大，我們怎麼找……」丁老三回來問道。

「不。」拓跋英淡淡地說到，「我們不是要找線索。這座山太大，靠我們幾個人一寸寸翻，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那我們……」

「我們要找這裡的掌權者，讓她協助我們。」

老三一臉不敢相信：「小姐，這怎麼可能……」

「這就是我們所要做的。」拓跋英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見不到她，我們什麼都查不了。只有見到她，才有轉圜的餘地，才能確認拓跋家和霧母教接下來怎麼相處。」

既是小姐的決定，老三也就不過多言了。

一行人走着走着，老三忽然停住，舉起右拳。

全員立刻停下腳步。

「前方有人。」丁老三壓低聲音，語氣篤定。

拓跋英的手按上了劍柄。所有人屏息凝神，視線投向丁老三望去的方向。霧中隱約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說不清那人的樣貌，甚至看不清身形 ── 明明霧還不算太濃，十步之外的樹木都能辨出輪廓，唯獨那個人，像隔了一層水幕，怎麼也看不真切。

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那個人影便轉身離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迅速消失在霧中。

「……那個人走了。」丁老三鬆了一口氣。

拓跋英沒有下令追擊。在這種地方，貿然追擊只會落入陷阱。

她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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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陣，霧漸漸變濃了。隨著時間推移，霧濃到除了幾米開外的地方徹底看不見了。

霧實在太重了，丁老三即使身為經驗豐富的斥候，也無法獲得太多信息。濃霧像一堵牆，擋住了視線。他幾次試圖辨認前方的地形，都只能放棄，回頭看向拓跋英。老三在這片的霧下也無能為力，一行人只有靠拓跋英認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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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路上，前方的霧中忽然衝出幾個人影。

他們衣著粗陋，有的拿著柴刀，有的握著鋤頭，甚至有人赤手空拳。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凶狠，不如說是瘋狂。眼睛通紅，像是被什麼情緒徹底吞沒了。這些人彷彿拓跋英一行人是他們的殺父仇人，瘋狂地向他們衝來。

第一個衝到面前的是一個中年漢子，手中的柴刀劈頭蓋臉地砍向拓跋英。拓跋英沒有出劍，甚至連劍鞘都沒用，她側身讓開，順勢一掌拍在那人後頸。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足以讓人昏厥，卻不會造成真正的傷害。

那人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第二個是一個年輕人，赤手空拳撲向丁老三，張嘴就要咬。丁老三皺了皺眉，一腳踹在他膝蓋上，趁他踉蹌的瞬間，刀背砸在他後腦勺上。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從霧中不斷衝出，每個人都是同樣的表情 ── 憤怒和瘋狂。

時文面對的是一個握著鋤頭的老人。那老人揮舞鋤頭的架勢毫無章法，但力氣大得驚人，一鋤頭砸在地上，濺起的泥土飛了時文一臉。時文沒有傷他，他閃到老人身後，用刀背輕輕敲在老人的手腕，鋤頭脫手，然後一肘頂在老人後背，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老人趴倒在地，一時爬不起來。

短短幾個呼吸，五六個人倒了一地。

但沒有人死。甚至沒有人受重傷。

拓跋英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更多人衝出來，才收回手。

「別殺霧母教的人。」她向其他人低聲道。

她心中有一個假設 ── 如果襲擊聖地的事真是有人從中作梗，那麼其目的自然是挑起霧母教和拓跋家的仇恨。在真相查明之前，每殺一個人，就是多結一筆血仇，這不利於拓跋家。

把來襲的人制服，是當下最穩妥的選擇。

「繼續走。」拓跋英說。

但是霧母教的教徒似乎源源不絕，每解決一批，沒走上幾步，又會傳來新的腳步聲。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丁老三喘了口氣，「這些人一直在襲擊我們，對我們的體力消耗很大。」

拓跋英沒有回應。她仍在試圖辨認方向，但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明明應該是往北走，腳下的路卻似乎一直在微微偏轉。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試圖在周圍的景物中找到一兩個熟悉的參照物。

以往進山，都有村長帶路，她只需要記住幾個關鍵的地標便能辨認方向。一棵形狀奇特的老松、一塊裂成兩半的巨石、一條岔路口歪倒的樹樁……這些東西她來之前都在腦中過了好幾遍。

但此刻，什麼都沒有。

那些她記憶中的參照物，全都不見了蹤影。不是被霧遮住了，而是這片地方 ── 她沒有來過。

「不對。」她眉頭緊鎖，又往前走了一段，停下來再看。還是沒有。沒有老松，沒有裂石，沒有那棵她記得很清楚的歪脖子樹。

迷路了……拓跋英得出了一個不願承認的事實。

「但是…怎麼會…」拓跋英自言自語道，「我明明是跟著記憶中那條路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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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文站在原地，眉頭緊鎖。他想起了情報中所指的幻術，以及自己在江湖上聽聞過的各種毒。有些毒，不需要直接作用於感官，只需要輕微地干擾感知，就能讓人不知不覺走進陷阱。

該不會…

他停下腳步，運轉體內的真氣，快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經脈。

果然…一些極其細微的異物附著在他的經脈壁上，正在輕輕地擾亂氣的平衡。它們沒有毒，也不會讓人產生幻覺，但它們在做一件更可怕的事 ── 它們在悄悄地削弱感知，讓人的感官出現偏差。一步差一點，一百步就差出一大截。

「我們中毒了。」

眾人聞言一驚，紛紛停下腳步，朝他看來。

「等等。」時文連忙補充道，他看到丁老三已經在解腰間的解毒藥囊了，「準確來說，這不是毒。而是一些會減弱我們感知的物質。」

「你能解嗎？」拓跋英問。

「能。」時文讓眾人聚攏過來，他運轉內功，以自身的真氣為引，逐一將眾人經脈中那些細微的異物帶出體外。這個過程並不複雜，但極為耗費心神。等最後一個人清理完畢，時文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隨後，時文從包裡取出幾層紗布分給眾人，又拿出一隻小瓷瓶，分別往大家的紗布倒上幾滴清澈的液體上，讓大家繫在口鼻處。

「以防之後再次中招，各位把這個戴上。」眾人都聽時文的吩咐把紗布繫在口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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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異物都被時文清除後，不一會功夫一行人的感官便漸漸恢復過來。

周圍的霧似乎突然淡了。

不，不是霧淡了 ── 而是他們的感知恢復了正常。那些物質一直在悄悄削弱他們的視覺和方向感，讓他們以為霧越來越濃，實際上霧的濃度一直沒有太大變化。他們是被自己的感知騙了。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我們剛剛遇到的那個人影下的毒。自從遇到他後，霧才開始變濃。」

「可惡。」拓跋英低聲罵了一句。

被擺了一道，他們現在是真的迷路了。之前以為自己是跟著正確的路走，實際上不知道繞到了什麼地方。

丁老三恢復感知後，現在他又能獲取周圍的信息了。他三兩下爬上一棵高大的老松，手腳並用攀到樹冠頂端，撥開枝葉向四周眺望。

這時，丁老三忽然臉色大變。

「有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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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陣嗡嗡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不是人聲，是蟲鳴。成千上萬的蟲子從霧中湧出，黑壓壓一片，像一條活生生的河流朝他們撲來。那些蟲子體型不大，但數量驚人，口器泛著暗紅色的光，一看就不是尋常的山野昆蟲。

時文的反應極快。他從包裡摸出一隻瓶子，拔開瓶塞，迅速朝周身灑出一圈液體。一股極其強烈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 辛辣、刺鼻，像是某種植物的根莖搗碎後混合了礦物粉末。

那些蟲子剛靠近液體灑過的範圍，便像觸電般瘋狂逃竄，在空中翻滾著退開，形成了一個以時文為中心的空白地帶。

「左邊草叢！」丁老三大喊。

時文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身影正蹲在草叢深處，他腳下一蹬，身形如箭般射出，眨眼間便衝到那人身後，一掌劈在其頸側。

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蟲群的攻勢稍微一滯，大家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

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那些蟲子便重新集結，繞過了液體灑過的範圍，從時文身後發起衝鋒。密密麻麻的蟲群像一道黑色的浪潮，朝他後背席捲而來。

時文回頭，瞳孔驟縮。

來不及躲了。

就在這時，一股氣勁如洪濤般從側面轟然而至。

那不是普通的内力外放，而是一股沉厚得近乎實質的氣壓，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橫掃而過。蟲群在氣勁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首當其衝的蟲子被壓成粉末，稍遠一些的被氣浪捲起，狠狠砸在周圍的樹幹上，殘肢斷翅落了滿地。

氣勁正中後方的那棵老松，樹幹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掌印，五指分明，像是烙上去的。

是老石。

這個一路上沒怎麼說話、一臉莊嚴的壯碩老頭，此刻緩緩收回手掌，面色如常，彷彿剛才那一掌只是隨手一揮。

時文看了他一眼，嚥了口唾沫。

他蹲下身，將瓶子裡剩餘的液體倒在暈倒的那人身上。液體順著衣領滲入，片刻後，那人的嘴巴忽然不由自主地張開，一隻手指粗細的蟲子從他喉嚨深處爬了出來，渾身濕漉漉的，在空氣中扭動。

時文眼疾手快，一把捏住那隻蟲子，用力一攥，才發現那蟲子比想像中要硬得多。他把更多的氣附到手上，再次一攥。

蟲子發出一聲尖銳的細鳴，在他掌中被碾成了漿液。

那隻蟲子死去的瞬間，餘下的蟲群彷彿失去了靈魂，嗡嗡聲驟然雜亂，它們在空中盤旋了兩圈，便像受驚的鳥群一樣四散飛走，消失在霧中。

「你怎麼知道這東西的存在……」拓跋英看著時文掌中的蟲屍殘跡，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我們只知道他們有控制蟲群的技術，卻沒成想還有這種東西。」

「我也只是猜測而己。」時文甩了甩手，在衣服上擦乾淨，我曾經在書中看到過類似的東西。沒成想真的猜對了。」

拓跋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但她心中清楚 ── 這個少年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沉得多。

「他們的巫術有點麻煩。」拓跋英轉向眾人，壓低聲音，「這些人單打獨鬥都不是我們的對手，但他們用的術法實在少見。我們又不能下殺手，這麼下去對我們很不利，我們必須趕快找到教主。」

她看向丁老三：「老三，如何？有沒有見到村落？」

丁老三點頭：「小姐，遠處共有兩處有建築的痕跡，都像是村落。一個在東北方向，離我們比較近；另一個在更遠的西面，規模似乎大一些。」

「兩處……」拓跋英略一沉吟，「我們先去近的那個。」

在這種地方分兵兩路，毫無疑問是找死。對方熟悉地形，人數眾多，他們只有幾個人，分散力量只會被人逐個擊破。

一行人朝著東北方向的村落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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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名蟲師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已經從懷中摸出一隻小指粗細的蟲子，那蟲子通體漆黑，翅膀薄如蟬翼。他嘴唇微動，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將蟲子朝空中一拋。

那隻蟲子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便朝著某個方向飛去，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霧中。

這是霧母教蟲師之間傳遞信息的方式 ── 情報蟲。它們能記住特定的氣息，將信息傳遞給指定的收信人。信息送達之後，蟲子便會自行爆開。

那隻蟲子飛到了拓跋英一行人正準備前往的村落，最終落在一個老巫師的手掌上。它將蟲師的話語一字不漏地傳達完畢，然後身體猛地一僵，「啪」的一聲爆成了一團細碎的粉末。

老巫師瞇起眼睛，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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