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之上 - 歸處

老者帶著兩個孩子沿著大街走著，不少路人見到老人都親切地打招呼。時文看在眼裡，心想這位老者在城裡應該很有威望。

經過一個包子鋪時，熱騰騰的蒸籠冒著白氣，香氣撲鼻。老者停下腳步，向店主買了幾個肉包子，正要付錢，店主卻連連擺手。

「陳老，您這不是見外了嗎？平時您給那些窮苦人家看病，分文不取，我們這些街坊都看在眼裡。幾個包子算什麼，您拿著就是了！」

老者推辭不過，最後只好收了下來，轉身從袋子裡拿了兩個包子遞給時文和采兒。

「小娃娃、小妮子，多吃點，瞧你們瘦得骨頭都快露出來了。」

時文接過包子，熱氣從指間傳來，他微微欠身：「多謝老先生。」說罷先遞了一個給采兒。采兒接過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睛卻一直盯著時文手裡的那個，像是在確認哥哥也有得吃。

出了城門，沒走多遠就到了老者的住所。那是一間獨立的院子，圍牆爬著些許青藤。推門而入，房子不大，陳設簡樸，一進門便是滿屋的木櫃，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材香。

「凝香，過來。」老者朝裡屋喚了一聲。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一位年輕女子從裡屋走出。她身形纖瘦，眉眼溫婉，一襲素色衣衫，看起來比時文大不了幾歲。她先是看了老者一眼，然後目光落在時文和采兒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

「這是你以後的師弟師妹。」老者指了指時文和采兒。

「往後他們的生活，可能要你這個師姐多照顧了。先帶兩個小娃娃去梳洗一下吧。」

陳凝香微微頷首，走到時文和采兒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俯身看了看采兒，又看了看時文，左手拎起時文，右手拎起采兒，逕直往浴室方向走去。

時文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他連忙出聲：「師姐，那個…怎麼稱呼？」

陳凝香腳步一頓，騰出左手從衣襟裡掏出紙和一根細細的炭筆，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伸到他面前。

紙上寫着「叫我凝香就可以了」。

時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 這位師姐，似乎不能說話。

他點點頭說道。「好的，那凝香師姐可以幫采兒洗澡嗎？之後我自己洗就行。」

凝香歪了歪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輕輕點頭。

她轉身要走，采兒卻開始掙扎，小手伸向時文，眼神裡滿是驚慌，嘴裡含糊地喊著：「哥哥…哥哥……」

時文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道：「乖，跟凝香師姐去洗澡，等一下哥哥就來找你。很快的，好不好？」

采兒聽了，眨了眨眼睛，看看時文，又看看凝香，終於輕輕點頭，乖乖地讓凝香牽著走了。

凝香回頭看了時文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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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浴室門推開，采兒像隻小鳥似的飛出來，新衣裳的衣角揚起，臉上笑開了花。

「哥哥！采兒好看嗎？這是姐姐給我換的！」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期待。

時文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一陣柔軟，摸了摸她的頭，含笑道：「很好看，衣服很適合采兒。」

「哥哥也快去洗！」采兒拉著他的衣袖，「洗乾淨了也好看！」

時文笑著點頭，起身走進浴室。木盆裡的水還是溫的，想來是凝香師姐特意留的。

熱水沖刷著身體，也沖走了這一天的疲憊和狼狽。他閉上眼，想起這一天發生的一切 ── 從巷子醒來，到遇見采兒，再到遇見陳老……一切簡直像做夢一樣。

他簡單梳洗了一番，換上凝香師姐準備好的乾淨衣裳。

等他走出浴室，凝香師姐正牽著采兒站在院中。見他出來，采兒立刻拉著凝香師姐小跑了過來。采兒繞著時文轉了一圈，笑著點點頭。「哥哥好看！」

凝香在一旁看著，唇邊浮起淺淺的笑意，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見時文看過來，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走過來牽起采兒的手，示意時文跟上。

三人來到一扇門前。凝香輕輕敲了敲門，聽到裡面應了一聲，便將兩個孩子送了進去，自己轉身離去，輕輕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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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老者已經換了一身家常衣衫，正坐在書桌前翻看什麼。桌上擺著幾本泛黃的醫書，還有一盞冒著輕煙的油燈。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兩個衣著整潔的孩子，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

「凝香待你們可好？」

時文點頭應道。「凝香師姐很細心，勞她費心了。」

老者滿意地頷首，目光落在時文身上。

「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晚輩姓時，名文。這是舍妹，名喚采兒。」

「哥哥叫時文，我叫時采兒！」采兒在一旁補充道，又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事，「我和哥哥的第一個字一樣哎！」

老者微微一怔，看了看采兒，又看向時文，只當是孩子的童言童語，沒有多想，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文兒，采兒。」老者喚了他們一聲，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老夫以後就這麼稱呼你們了。」

「多謝老先生。」時文拱手道。

采兒看著哥哥的動作，也有樣學樣地拱了拱小手，雖然姿勢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老者擺了擺手，神色認真了幾分：「文兒，你說你會辨藥 ── 可是實話？」

時文心中一凜。

他確實懂藥，在中西醫學鑽研多年，對藥材的認識絕非門外漢。但這個世界的藥材與原來世界是否相同，他不敢確定。萬一說錯了，便失信於人，辜負了老者的收留之恩。

他斟酌著開口：「實不相瞞，晚輩確實識得一些藥材，但所識有限，不敢妄言精通。若有不對之處，還請老先生指正。」

老者聽了，不但沒有失望，反而笑了起來：「哈哈，無妨。」

他轉身從案上拿過一個藥包，遞給時文：「這是老夫剛收拾的，你且說說看。」

時文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躺著十幾味藥材，有的切成片，有的保留著根莖原貌。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靜下心來，然後將藥材一一取出，仔細端詳。

果然與原來世界的藥材有些許差別。但幸運的是，有幾味藥與他熟悉的某幾味中藥極為相似，無論是氣味還是性狀，都與他認識的別無二致。

他湊近聞了聞，又仔細觀察紋理，心中逐漸有了推斷 ── 從這幾味藥來看，這藥包應是治療慢性咳嗽的方子。至於剩下的幾味，他只能根據原來世界的藥性，試著推測一二。

「老先生，」他指著其中一味藥，「這味藥性溫熱，當有溫肺止咳之效……」

他一邊說，一邊注意著老者的表情。老者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

「這味…晚輩不敢斷言，但應有化痰之效……」

時文一一說來，語氣謹慎，不確定的地方也如實相告，沒有強作解人。他說完後垂手而立，等待老者的評判。

然後，他看見老者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沒想到，你竟真的識得藥理。」老者感嘆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喜。

「雖然後面三味說得有些偏差，但整體的理解，已觸及根本。這讓老夫很是意外。」

時文聞言，心中稍定。

他抬頭看向老者，沉吟片刻，終是開口：「晚輩斗膽，敢問老先生……收留晚輩兄妹的真實緣由？」

老者方才的神情，分明是意外 ── 意外他真懂藥。這讓時文有些想不通：既然不是沖著他會辨藥收徒，那又是為了什麼？

老者看著他，目光溫和而深邃，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

「或許，就是老夫一時興起吧。」他緩緩說道，嘴角帶著笑意，「在藥房門口，聽見你說『我懂辨藥』的那一刻，老夫覺得，這就是緣份。有時候緣份就是這麼突然，不需要甚麼特別的原因。」

他看著時文，眼神裡滿是欣賞 :「你可願跟老夫學醫？」

時文聽完，心頭一熱。

在遇見采兒後，他找到了在這裏生存的目的 ── 要怎麼讓采兒活下去，怎麼給她一個安穩的家，見證她長大。

現在，答案就在眼前。

他鄭重地跪下，額頭觸地：「弟子願意，多謝師父！」

采兒在一旁看著，雖然聽不太懂，但也學著哥哥的樣子，乖乖地跪了下去，雖然跪得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老者看著這一幕，哈哈大笑，連連擺手：「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他起身走到采兒面前，彎腰將她扶起，又伸手拍了拍時文的肩膀。

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時文和采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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