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視訊通話發生在張昱霖手術後第四個月。
提議的是Khloe。那時他們已經每天傳訊息超過八週,分享了從童年糗事(她七歲時試圖訓練松鼠當信差;他十歲時把父親的科學期刊改裝成「殭屍生存手冊」)到對未來的模糊想像(她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喜劇俱樂部;他想研究神經可塑性)。
「你長什麼樣子?」她某天忽然問,「我只有你大頭貼那張模糊的側臉。老實說,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你。」
張昱霖的大頭貼是一張多年前拍的舊照:他站在科大實驗室裡,側身看著顯微鏡,只露出四分之一臉龐。那是手術前最後一次進實驗室。
「為什麼想看我?」他問,心裡某個部分緊縮起來。鏡子裡的自己仍然蒼白瘦削,頭髮因為手術剃掉的部分還沒完全長齊。
「因為我想把我的顧問和一個真實的人連起來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而且,公平起見,我已經給你看過我大概一百張照片了。」
這倒是事實。Khloe的社群媒體充滿了她的生活碎片:在即興喜劇課上的鬼臉、試做新食譜的災難現場、溫哥華海邊的夕陽。她的存在感強烈而具體,像飽和的色彩。
張昱霖,相比之下,像一張只勾勒了輪廓的鉛筆素描。
「我現在……不太上相。」他坦承。
「誰在乎上不上相?我又不是要找你拍雜誌封面。」她傳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符號,「週日下午三點你的時間?那是我這裡週六晚上十一點。我可以穿著睡衣,你可以看到我最真實的樣子。」
張昱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後,他打下:「好。」
週日下午兩點五十五分,張昱霖已經坐在書桌前調整了十分鐘鏡頭角度。他換了三件上衣,最後選擇最普通的灰色T恤。背景是書架,他特意把幾本過於厚重的專業書籍移到鏡頭外,換上幾本小說和一本Attenborough的攝影集。
三點整,邀請通知跳出。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受。
畫面先是晃動,然後穩定下來。Khloe出現在螢幕上,和她照片裡一樣,但又不同。動態的她更有生命力:眼睛在說話時會微微瞇起,手勢很多,白金色的頭髮隨意紮成半丸子頭,幾縷髮絲散在臉頰邊。她確實穿著睡衣——一件印著「SARCASM IS MY SECOND LANGUAGE」的寬大T恤。
「嘿!」她笑著揮手,「哇,你真的存在!」
張昱霖發現自己在微笑。「你也是。」
「所以這就是你的巢穴。」她把臉湊近鏡頭,試圖看清他背後的書架,「喔!你有《The Selfish Gene》!我讀過……好吧,我讀了前三章然後就放棄了。道金斯需要一個編輯幫他刪掉一半的句子。」
「那是他的風格。」張昱霖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自然,「你喜歡前三章的什麼部分?」
他們就這樣聊起來。從道金斯到喜劇理論,從香港的雨季到溫哥華號稱「雨都」但其實降雨量不及香港一半的事實(「這是真的嗎?我要去查證!」她驚呼),從她正在寫的新劇本到他最近讀的論文。
一小時後,Khloe打了個哈欠,隨即摀住嘴。「抱歉!不是因為你無聊,是因為我這裡真的晚了。」
「你該睡了。」張昱霖說。
「再五分鐘。」她把下巴靠在手掌上,透過鏡頭看著他。「你知道嗎,你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更……真實。我不知道,我以為會更嚴肅。但你剛才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
張昱霖感覺耳根發熱。「你觀察得很仔細。」
「喜劇演員的本能。觀察人是我們的職責。」她又打了個哈欠,這次沒摀嘴。「好了,我真的得睡了。但這很好,張昱霖。很好。」
結束通話後,張昱霖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螢幕暗去,倒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依舊,瘦削依舊,但似乎有什麼不同了。
他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
從那天起,視訊通話成了他們的週日儀式。有時週中也會臨時接通,當她有新點子想立刻分享,或當他讀到某篇她會感興趣的文章。
時差是一道奇妙的濾鏡。她的夜晚是他的下午,她的早晨是他的深夜。他們在時區的夾縫中創造出一個只屬於兩人的時間:不是香港時間,也不是溫哥華時間,而是「張昱霖和Khloe的時間」。
「我喜歡這個時候,」某次視訊時她說,窗外是溫哥華的深藍色夜幕,「感覺全世界都睡了,只有我們還醒著,像守夜人。」
「守著什麼?」張昱霖問。他這裡是陽光充足的午後,但為了配合她的氛圍,他拉上了窗簾。
「守著……不知道。某種重要的東西。」她歪著頭,表情難得認真,「你不覺得嗎?我們的對話,它們很重要。」
張昱霖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他怕一開口,會說出太沉重的話。
手術後第六個月,張昱霖的智商測試分數回到130。神經科醫生稱之為「非凡的恢復」。復健師說他的體能已接近同齡人平均水平。
但張昱霖知道,數字無法測量真正的改變。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那些週日的視訊通話裡,在她傳來的荒謬問題中,在她堅持要他解釋複雜概念時表現出的認真。
某天,她問他關於神經可塑性的問題。「所以大腦真的可以重塑自己?即使像你這樣經歷了重大手術?」
「是的。」張昱霖解釋了海馬迴的神經新生、突觸的可塑性、大腦如何重新分配資源。「就像一條常走的山路被土石流掩埋了,大腦會開始尋找或開闢新的小路。」
「那需要什麼條件?」她追問,「大腦怎麼知道要往哪裡開路?」
「刺激。重複的、有意義的刺激。」張昱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還有動機。強烈的動機。」
Khloe安靜了幾秒鐘。「所以你有動機嗎?強烈的動機?」
張昱霖看著螢幕上的她。她身後是溫哥華公寓的書架,塞滿了喜劇理論書、劇本和幾盆頑強存活的室內植物。
「有。」他輕聲說。
她笑了,那是一種溫暖的、理解的笑。「很好。繼續保持,科學家。」
掛斷電話後,張昱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過去幾週讀的論文摘要。他發現自己可以專注連續兩小時,沒有頭痛,沒有那種思維中斷的空白感。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不是在醫院,也不是在家,而是在一個既像實驗室又像劇場的空間。Khloe在舞台上表演,他在台下做筆記。夢醒時,那種兩個世界交融的感覺還殘留在意識邊緣。
他給她傳訊息:「我夢到你的表演了。」
她立刻回覆:「我在做什麼?希望不是摔下舞台那種老套劇情。」
「你在解釋量子糾纏,用煮義大利麵做比喻。」
「這點子不錯,我偷走了。」
「不用偷,送給你。」
「那你得到什麼回報?」
張昱霖想了想。「下次視訊時,你可以表演那個義大利麵量子力學。」
「成交。」
這成了他們之間的新模式:她用喜劇演繹他的科學,他用科學解釋她的喜劇。她為他錄製專屬短劇,他把複雜理論改編成她能理解的故事。
有一次,她傳來一個五分鐘的影片,標題是「如果達爾文是單口喜劇演員」。她扮演達爾文在小獵犬號上對著船員表演,把自然選擇理論編成押韻的笑話。張昱霖看了三次,每次都笑出聲。
作為回禮,他寫了一篇三千字的文章,分析她最近三個影片中的喜劇結構,用上戲劇理論和認知心理學的框架。他附註:「這可能完全無用,但我想你會覺得有趣。」
她回覆的語音訊息裡有哽咽的聲音。「張昱霖,這是我收過最用心的禮物。沒有人……沒有人這樣認真對待過我的作品。」
「因為你的作品值得認真對待。」他寫道,然後補充:「而且你救了我。用你的影片。」
「我們互相拯救。」她說,「雖然我還是覺得我賺到了。你用大腦,我用……whatever this is。」她比了比自己。
「你的大腦也很厲害。」張昱霖認真地說,「喜劇需要精密的計算,只是計算的目標是笑聲而非數據。」
「你總是能讓聽起來很慘的事變得高尚。」她笑道,「不過謝謝你。真的。」
手術後第八個月,張昱霖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他申請了生物醫學研究科系,並在面試中談到了自己的手術經歷如何激發他對神經可塑性的興趣。
「我們很佩服你的韌性。」面試教授說,「也很欣賞你將個人經歷轉化為學術動力的能力。」
張昱霖知道,這份「轉化」有很大一部分來自Khloe。是她讓他相信,即使是創傷,也可以成為某種創造的原料——就像她用自己失敗的約會經歷編成笑話一樣。
他第一時間告訴她。
視訊接通時,她正在吃優格。「等等,讓我嚥下去——」她努力吞下食物,「你說你被錄取了?哪間?」
他告訴她大學的名字。
Khloe尖叫起來,聲音大到張昱霖不得不調低音量。「張昱霖!那間超難進的!我的天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
她跳起來,在鏡頭前手舞足蹈,差點打翻優格。「我們要慶祝!等等,怎麼慶祝?你那邊是早上十點,不能喝酒。我這裡是晚上七點,我可以喝!」
「你慶祝就好。」張昱霖笑著說。
「不行,這不公平。」她坐下,表情忽然認真起來。「我需要送你一個真正的禮物。一個……里程碑禮物。」
「你的表演就是禮物。」
「那是日常禮物。這不一樣。」她咬著下唇思考,那是她專注時的習慣。「給我幾天。我會想出完美的東西。」
三天後,一個小包裹寄到張昱霖家。來自加拿大。
裡面是一個手工製作的徽章,別在深藍色天鵝絨布上。徽章上是隻貓咪,戴著實驗室護目鏡,爪子上拿著試管——和她之前畫的素描一樣,但這次是精心繪製的版本。貓咪的表情既聰明又調皮,眼神有種熟悉的明亮感。
徽章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給我的首席科學顧問。謝謝你讓我相信荒謬與嚴肅可以共存。——K」
張昱霖把徽章別在書包上。每天出門時,手指都會下意識地觸碰那個小小的金屬凸起。
某次視訊時,Khloe注意到書包在鏡頭角落。「你用了那個徽章!」
「當然。它很棒。」
「你知道嗎,那隻貓的眼睛,我是照著你照片裡的眼神畫的。」她說,語氣故作隨意,「那種……專注的、正在思考什麼的神情。」
張昱霖感覺心跳漏了一拍。「你沒說過。」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她微笑,「就像你沒說過,但你每次解釋複雜概念時,語速會變慢,好像怕我跟不上。我注意到了。」
他們隔著八千公里和十五小時的時差對視。螢幕有輕微的延遲,她的表情變化總是在動作之後零點幾秒才傳遞過來,有種夢境般的不真實感。
「Khloe。」張昱霖開口,然後停住。他想說什麼?他想說謝謝,想說你改變了我的一切,想說我每天醒來第一個想到的是你有沒有傳訊息,想說我有時候會想像如果你在這裡會怎樣。
但他什麼都沒說出口。因為就在那一刻,她的門鈴響了。
「啊,該死,是我的外賣。」她說,「我訂了壽司來假裝我們在慶祝。等我三十秒。」
她離開鏡頭。張昱霖聽著那頭模糊的對話聲、開門聲、紙袋摩擦聲。他看著她空蕩蕩的椅子,背後是溫哥華的夜色。
她回來時,拿著一盒壽司。「好了,慶祝繼續。你要假裝吃點什麼嗎?」
張昱霖從書桌抽屜拿出一包餅乾。「這個可以嗎?」
「完美。」她舉起想像的酒杯,「致張昱霖博士——未來的博士。致大腦、神經元,和所有可以重塑自己的東西。」
張昱霖舉起水杯。「致喜劇、笑聲,和所有讓艱難時刻變得可以承受的東西。」
他們「碰杯」。她的動作早零點五秒,他的回應遲零點五秒,時差的鴻溝在這一刻具象化。
但不知為何,張昱霖覺得他們從未如此同步。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Mhez4sJW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