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科住院醫師：崩潰實戰指引》（第二卷修稿中） - Log.01：【知情同意書】不該存在的文字與被虐狂的文書癖

【本作品內容均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日期：10月5日 10:30 AM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ExHDxE2j
地點：臺北市立聯邦醫院慈愛院區 10樓一般內科病房護理站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k0HLdtqy
狀態：陳屏帆 | 正在思考醫療與法律的邊界，以及人類性癖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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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台北，終於褪去了令人煩躁的悶熱，秋風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涼意。

距離那次在陽明山上為我的老闆殷采熠進行心靈開導，已經過了好幾天，她也逐漸恢復了原本那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慣老闆型態，雖然這個月我其實已經不在感染科，而是輪訓到胸腔內科了，但是她還是會一直跑來煩我。

沒錯，內科住院醫師會每隔一段時間調派訓練的次專科，直到 R3 接近尾聲才會特別固定特定科別，而 R4 除了要擔任總醫師處理行政與教學，還要準備內科專科考試，往後更要在 R5 甚至 R6 被稱作 Fellow （次專科住院醫師）。

內科部的無止盡的研修排程依然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絞肉機，但身為一個身經百戰的 R3 社畜，我老早就習慣了，只要沒有遇到那種會引發全院大地震的災難，我都當作是太平盛世。

然而，在醫院裡，災難的起手式不一定只是病人心跳停止，有時也會是從一張「同意書」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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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妳們這是在搞什麼鬼？這根本是簽賣身契吧！」

護理站的櫃檯前，傳來了一陣極度不滿的咆哮聲。

我從一堆出院病歷中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發出咆哮的，是 10B-08 床病患的兒子，一位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在中小企業當主管的中年男子。他的父親因為嚴重的吞嚥困難與反覆吸入性肺炎，今天預計要進行一項自費的 PEG （經皮內視鏡胃造口手術，俗稱胃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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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的資深護理師美玲姐，平時脾氣火爆，但此刻看著家屬指著的那張剛從印表機吐出來的「侵入性治療同意書」，也是一頭霧水，甚至有些手足無措。

「林先生，您先冷靜一下，這只是醫院常規的手術同意書，每一位病患要做處置前都必須要簽的……」美玲姐試圖安撫。

「妳少拿常規來唬我！」

林先生用力拍著櫃檯，指著同意書最下方、夾在簽名欄上面的一行極小的字體，氣憤地大吼：

「妳自己看這條！『若發生非院方可預期之併發症，病患與家屬同意放棄對院方與主治醫師之一切民、刑事訴訟權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醫生如果在手術台上開錯刀、把胃戳破了，我也不能告你們嗎？你們這根本是霸王條款吧！」

聽到這句話，我眉頭一皺，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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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麼事了？」

我接過美玲姐手上的同意書，仔細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欸不是，這太扯了。

我在這間醫院待了三年多，簽過無數張同意書，從來沒見過這種荒謬的免責聲明。

「陳醫師，我也不知道啊！」

美玲姐壓低聲音，滿臉無奈地對我抱怨：

「10月4號早上 HIS（醫療資訊系統）剛進行了十月份的系統大更新。這份『侵入性同意書 V3.0 版』是剛從系統套印出來的。我猜肯定是最近新來的法務室菜鳥，在建檔的時候不小心把哪個奇怪的法務罐頭文字給複製貼上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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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們，這種剝奪人權的東西我絕對不簽！」

林先生越說越氣，甚至拿出了手機：「我要去投訴你們院長信箱！我要找媒體曝光你們慈愛醫院的黑心條款！你們這是欺負不懂法律的老百姓！」

護理站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如果家屬拒絕簽署，手術就得取消；而且假如真的鬧上媒體，內科部和胃腸科絕對會被高層電到飛起來。

正當我大腦飛速運轉，準備用一套「話術」來安撫家屬，並承諾手寫劃掉該條款並蓋章以示負責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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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林先生，您別這麼激動嘛，生氣會讓血壓升高的喔！」

一個溫柔、甜美，卻隱約帶著一絲詭異興奮感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

沈書儀。

我們內科部的 R2 住院醫師，全院最知名的「被虐狂女醫」。

她今天原本因為沒有被家屬刁難而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沒想到一聽到有人在護理站大聲咆哮，她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一樣，瞬間精神百倍地滑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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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儀湊過去，只瞥了那張同意書一眼，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切換。

那一刻，她的氣場從一個渴望被辱罵的變態，瞬間變成了一個冷靜、犀利的專家。

「林先生，您別緊張，這份條款啊，簽了也是白簽喔！」

沈書儀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溫和、實則充滿看戲意味的笑容。

「什麼叫做簽了也是白簽？白紙黑字寫在這裡！」林先生瞪著她。

「根據我國《民法》第 222 條之規定，『故意或重大過失之責任，不得預先免除』。」

沈書儀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法庭結辯般的節奏感：

「這種預先要求病患拋棄訴訟權的定型化契約條款，不僅違反了民法的基本精神，更明顯牴觸了《醫療法》保障病患權益的核心目的。所以在法律實務上，這種條款屬於『違反強制規定及公序良俗』。也就是說——」

她微微傾身，眼神直視著林先生，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幾分：

「在法律上，這行字是『自始、當然、絕對無效』的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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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護理站安靜了下來。

連剛才還氣焰囂張的林先生，都被這突如其來、宛如法律系教授上身般的專業名詞給震懾住了。

「所以啦，您就放心大膽地簽下去吧！」

沈書儀突然雙手合十，臉頰泛起了一抹極度不對勁的潮紅，語氣變得有些蕩漾：

「如果您父親真的在處置中發生了什麼嚴重的醫療疏失，我們把你醫壞了……您還是可以請最厲害的律師，把我們告到脫褲子，讓我們在法官面前痛哭流涕地懺悔的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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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先生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甜美、但發言卻不知道算是性變態還是法律專家的女醫師，大腦顯然無法處理這巨大的資訊量與反差感。

他愣了足足五秒鐘，原本的怒火被一種「這間醫院的醫生是不是腦子都有點問題」的恐懼感給取代了。

「咳……既然……既然法律上是無效的，那、那我簽就是了......」

林先生吞了一口口水，接過美玲姐遞上的筆，快速地在同意書上簽了名，然後像逃難一樣，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回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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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解除。

美玲姐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去聯絡內視鏡室。

我站在一旁，用一種像是在看外星生物的死魚眼，死死地盯著沈書儀。

「沈書儀。」

「是，屏帆學長！請問有什麼吩咐？是要責罵我剛才踰矩了嗎？請盡量用嚴厲的字眼！」

她興奮地轉過頭。

「我沒空罵妳。」

我推了推眼鏡，

「我只是很好奇，《民法》第 222 條？『自始當然絕對無效』？妳一個內科住院醫師，沒事幹嘛去背這種冷門法條？還把用字遣詞背得這麼精確？如果妳知道的這麼詳細，要不要乾脆打電話去法務處提醒一下，雖然妳有很高的機會會被他們主任罵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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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我的吐槽，沈書儀沒有正面回答。

相反地，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發現新大陸」的狂熱光芒。

「謝...謝謝學長提點！沒錯！不合理……這太不合理了……」

她喃喃自語，身體微微扭動，

「醫院的法務室，居然會犯下這種連法律系大一新生都不會犯的低級錯誤……這種巨大的系統性漏洞……」

她突然轉過身，像一陣旋風般衝到護理站的公務電話前，熟練地按下了一長串的分機號碼。

我湊近一看，分機號碼的標籤上寫著四個字：【醫企部法務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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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是法務室嗎？您好，我是內科病房的 R2 沈書儀。」

沈書儀拿著話筒，語氣聽起來異常的挑釁與色氣。

「關於貴部門今天十月份剛上線更新的『侵入性同意書 V3.0 版』，我發現你們把某個免責聲明的罐頭文字誤植進去了喔！對，就是那條要求病患拋棄訴訟權的條款。」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疑惑的聲音。

「是的，那條在法理上根本站不住腳。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錯字問題了，這是嚴重的法律瑕疵！如果這份同意書被衛生局的評鑑委員看到，或者被有心的醫改團體拿去做文章，我們慈愛醫院會被扣分到死，甚至引發公關危機喔！」

沈書儀的語氣越來越激昂，甚至帶著一絲說教的意味：

「哎呀？法務室作為醫院的防線，審核定型化契約居然如此草率，這難道不是你們的重大過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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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邊，冷汗直流。

這女人瘋了嗎？

在醫院這個官僚體系裡，最不能惹的除了會決定你績效的長官，就是掌管全院法務與糾紛處理的「醫企部法務組」。那群人平時連主治醫師都不放在眼裡，對待我們這些底層住院醫師更是態度高傲。

她一個小小的 R2，居然打電話去教法務室主任怎麼做法律審查？這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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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即使沒有開擴音，我也能清楚聽到法務室主任那氣急敗壞的咆哮聲從聽筒裡炸裂開來：

『妳是哪個單位的菜鳥？！一個小小的住院醫師懂什麼法律！妳以為妳考上醫學系就很了不起嗎！』

『少在那邊多管閒事！我們法務室的員工我自己會管！合約怎麼寫輪得到妳來教我嗎？！』

『妳的工作就是乖乖給我去開妳的 Order（醫囑）、看妳的病人！再敢打電話來指手畫腳，信不信我直接發公文去給你們內科部吳主任，讓妳吃不完兜著走！搞不清楚狀況的蠢貨！』

那是一頓劈頭蓋臉、毫無保留、充滿權力傲慢與憤怒的毒罵。

任何一個正常的住院醫師，聽到這種威脅與辱罵，早就嚇得立刻道歉掛電話，甚至擔心自己明天的考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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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看向沈書儀。

只見她雙手緊緊握著話筒，身體因為電話那頭傳來的巨大音量而微微顫抖。

然而，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或委屈。

相反地，她的臉頰泛起了一種近乎病態的、彷彿熟透了的蘋果般的深紅色。她的雙眼緊閉，眼角甚至擠出了一滴因為過度愉悅而產生的生理性淚水。

「啊哈……對……❤」

沈書儀對著話筒，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嬌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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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主任，請再大聲一點……請再多罵我一點……❤」

她一邊聽著電話裡越來越難聽的咆哮，一邊用力地扭絞著自己的白袍下襬，露出極致享受的表情：

「罵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鳥……用您的權力狠狠地踐踏我的自尊……啊……被跨部門長官用這種毫不留情的官僚語氣羞辱的感覺……太棒了……❤」

電話那頭的法務室主任似乎被這詭異的反應給嚇到了，罵聲突然戛然而止，接著「啪」地一聲，對方像見鬼一樣直接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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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聽著話筒裡的盲音，沈書儀依依不捨地放下電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充滿熱氣的嘆息，整個人像是剛做完極限運動一樣，軟綿綿地靠在護理站的櫃檯上。

「呼……今天早上的壓力，終於釋放了……法務室主任的罵人功力，果然比一般家屬要有層次得多呢……」

我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個沉浸在自我愉悅中的變態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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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裡的某個齒輪，終於將剛才發生的一切拼湊了起來。

「沈書儀。」我冷冷地開口。

「是，學長？」她轉過頭，臉上還殘留著幸福的餘韻。

「我剛才還在奇怪，妳一個醫生為什麼會對《民法》和定型化契約的條文熟悉到這種地步。」

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荒謬程度的絕望：

「妳這變態……根本是為了能『合理且合法地被法務部的人痛罵』，才故意把醫院的定型化契約背得這麼熟的吧？！」

沈書儀眨了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只是露出了一個極度狡黠且危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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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上午十點四十五分。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bDJUIh80
醫院的定型化契約危機被解除了。2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ZRqQWqht
眼前這位不僅深諳醫學，似乎還對法理異常敏銳的變態，感到恐懼與害怕。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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