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世界 - XIII. 無日之城-1

娥涅在接到通知後奔向十九樓醫護室，她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她用力推開大門，醫護室內躺著兩人。

賽佛在靠近門邊的床上，他的右肩到左腹有一條巨大的撕裂傷，即便經過治療傷口也無法完全癒合，值得慶幸的是它已停止出血。

更遠的那張床上，媞雅帶著氧氣罩躺在那，尚未恢復意識。她的腹部被貫穿一個大洞，大量失血原本會奪去她的性命，但完全者強韌的體質救了她一命，她的身體下意識的用力封住大部分的出血點，再加上在戰場上受到緊急的止血急救，最終才保住一條小命。

如此嚴重的傷勢透過儀器治療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恢復，即便失去的內臟已經再生，但腹部的大洞卻難以癒合。他們只能暫時縫合傷口，避免內部長期暴露在外。

娥涅走到床邊，她一直祈禱這天不會到來，但眼前的慘況使她不得不相信一切。

「有人通知封魔殿了嗎？」

「已經通報了，埃波柔正在趕來的路上，應該快到了。」

說時遲那時快，在他們談話的時候，他們口中的人也已趕到。

一名女人走了進來，她那紅黑色的長髮編成麻花半垂在右方，銳利且冷冽的金黃色瞳孔和久經日曬的黯沉膚色，帶給人形似黑豹野性的感覺。穿著純白的長風衣，胸前繡著封魔殿的紋章，她正是目前七大城市之中最強的治療師，也是封魔殿第四大隊的大隊長，概念：反的埃波柔。

「患者在哪？」

「這裡。」

埃波柔走到病床前，那腹部開著的大洞讓她不禁皺起眉頭。

並非無法醫治，她只是不敢相信這件事會發生在媞雅身上。

「日煌城的大隊長是怎麼變成這樣的？你們到底遇到多恐怖的概念。」

「不清楚，其他人目前在進行紀錄。」

所有的討伐都會被做成檔案存放在資料室。平常負責記錄的人都是媞雅，但以現在的狀態只能由其他人幫她做這件事。

「資料。」

埃波柔對跟在她身旁那位男子說。

那位有著深藍色的短髮，身穿西裝帶著黑手套，看起來像位陰鬱執事的男人熟練的滑著手中的平板，調出媞雅的檔案。

「我看看…」

埃波柔仔細的看著有關媞雅身體的各項數據，在腦海中構建出原本媞雅應該長的模樣。

接著她將手放在媞雅的腹部，金色的力匯聚到她的手掌上。

『概念解放：溯源戲法。』

媞雅腹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幾秒鐘之後就變得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好了，一樣，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來，一個禮拜內禁止使用概念，最好連力都不要用，多靜養，多吃東西，注意患者的精神狀態，我修復的是肉體而非精神。」

埃波柔熟練地唸出注意事項，每說一項就豎起一根手指。

「確定一下，是工傷嗎？」

「是。」

「沒有騙我？被發現的話要繳交百倍罰金喔。」

「沒有。」

「好，給你們打一折。記得匯到我的帳戶，我很忙，先走了。」

治療完後連一刻也不耽誤，迅速的離開。在打開門時正好與走進來的埃賽爾與奎特擦身而過。

埃賽爾雖感受到經過的人帶有強烈的氣場，但此時的他無心在意其他事情。

他們與病床旁的娥涅會合，娥涅看到只有兩人出現意識到了什麼。

「只有…你們兩個嗎？」

「對。」

聽到奎特確定了事實，娥涅整顆心都跌到谷底。

「噢不，噢不，噢不…」

壞消息接踵而至，娥涅無力的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娥涅不想面對發生的一切，但她必須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移到離病床有段距離的地方。娥涅靜靜的聽著奎特闡述著事發經過，一旁的埃賽爾幾乎一言不發，只在奎特遺漏某些事情時進行簡短的補充說明。

聽完一切之後娥涅將臉埋進雙手中，妄想只要遮住眼睛不去看就能當作一切從未發生過。

「奎特你先走吧，那些事情就麻煩你了。」

奎特點了點頭，拖著腳步離開了。他要去送他的戰友最後一程。

娥涅現在有很多事情等著她去做，但其中最重要的兩項必須優先進行。她看了眼依然昏迷不醒的媞雅後轉向埃賽爾。

「埃賽爾，你還好嗎？」

「我…」

他的聲音在發抖著。前幾天才和娥涅談論過的事竟然在沒多久後就發生，簡直就是個讓人完全笑不出來的大玩笑。

「提爾要我這麼做的。」

埃賽爾如此說著。他並不是在推卸責任，相反的，這使他更加的痛苦。他沒有辦法找到其他的出路，只能按照提爾要求的，將他們當作棄子捨棄。

這是對活下來的人的詛咒，現在埃賽爾也被迫接下殘酷的印記。

他不想這麼做，他真的不想。腦中的概念卻直接給出執行方案，他一一的轉述給兩人，讓他們不停防守，直到那一刻來臨。

那一刻，惡魔的觸手行動的頻率大量重疊，他立即下達指令要求他們捨棄武器進行佯攻，結果便是匯集了最大數量的觸手同時刺入兩人的體內。在死亡前他們必須保持意識，在承受巨大痛苦的前提之下盡可能的牽制住最大數量的觸手，為奎特創造出擊殺的機會。

在戰後他失魂的走到兩人身邊，那千瘡百孔的畫面永遠的烙印在埃賽爾的腦海之中。要不是奎特強行將他拉走，他可能到現在還站在那。

「埃賽爾…」

「我知道他們到最後一刻都不怨恨我，但這卻令我更加感到難受。在最後一刻，他們倆人對我說的話是謝謝你，埃賽爾。我…我…」

娥涅上前給埃賽爾深深的擁抱，直至埃賽爾的身體停止顫抖。

「我很抱歉讓你獨自面對這一切。」

「沒關係的，我已經沒事了。」

娥涅放開埃賽爾，望向他努力打起精神的樣子卻讓娥涅感到更加心疼。她是多麼的希望可以由她來承受這些痛苦。

「我會帶著他們那份活下去的，就像妳告訴我的那樣。」

埃賽爾稍微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一個在娥涅心上狠狠劃一刀的笑容。

「我想先回去休息了。晚安，娥涅隊長。」

「晚安，埃賽爾。」

縱使娥涅想挽留他，卻不知道該以什麼為藉口。她只能望著埃賽爾離去的背影，祈禱著他一覺醒來能夠稍稍感到釋懷。

身為過來人的娥涅非常清楚，這種事沒有解藥，唯一的方式就是交給時間。時間不會解決問題，但會逐漸沖淡一切，直到它徹底成為身體的一部份。

獨自一人的娥涅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兩人。賽佛早已習慣犧牲，他跟娥涅一樣已經麻木。但媞雅完全不同，她是那麼努力的想保護他人，現在卻因自己的一意孤行間接造成隊員死亡。等她醒來後她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娥涅就這樣守在病床旁一整晚，直到天亮她都沒想出解決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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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賽爾回到房間，關上門後他癱坐在地。感覺好像有東西壓著他的氣管讓他難以呼吸。

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那個聲音理所當然的再次出現。

『都是你害的。』

『誰叫你那麼弱。』

『只有這點程度，你對得起我嗎？』

他的幻聽變得更加嚴重，他彷彿能感受到那聲音的主人正蹲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耳朵說話。

那女人的話像鎖鏈緊緊的纏繞住埃賽爾，將他往深淵的方向拖去。

他無法駁她所說的話，在他心中的某處認為她說的話是正確的。

他試圖摀住耳朵，想隔絕那聲音。但蓋住耳朵並不能阻止在腦海中出現的低語。她不斷的說著，試圖徹底摧毀他的心智。

就在他內心的情感即將爆發時，他聽到另一個熟悉的聲音。

『真是可憐。讓我來幫你吧。』

埃賽爾的意識像丟入大海中的石頭，逐漸沉沒，直到他再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麼，就這樣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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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埃賽爾終於走出他的房間。

這幾天的的記憶斷斷續續的，他幾乎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唯一有印象的是第二天的葬禮，埃賽爾也參加了。

他看到一個女人在前方痛哭流涕著。

「那是提爾的妻子。」

看到逝者的家屬讓埃賽爾更加痛苦，他咬牙撐著站完整場告別式。

之後的一切他不再記得。

而現在他的狀態恢復許多，不知為何他已經能稍稍放下那件事了。

他仍舊記得兩人的遺言，也依舊認為命令他們去死的自己就是殺死他們的兇手。

但他好像可以和這些感覺共存，接受內化這件事。

雖然他完全不知道是誰幫了他一把。

搭乘電梯再次來到十九樓，但這次他卻被擋在門外。

「不好意思，現在只有隊長和第一大隊的人可以進入。」

守門的人這麼說。埃賽爾穿著紫色的制服，讓人認定他是第三大隊的人。當他思考該如何解釋才好時，門從裡面打開。

是賽佛。

「沒關係，讓他進來。」

聽完門衛也不再多說什麼，後退一步讓埃賽爾進去。

「你要記得把第一大隊的身分牌別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分。」

「好，我下次會注意的。」

埃賽爾看著賽佛，他胸前的傷口已經基本癒合，但卻變成恐怖的疤痕永遠留在那裡。

「嗨，埃賽爾。」

娥涅坐在媞雅的病床前和他打著招呼。媞雅仍舊是處於昏迷狀態。

「媞雅隊長還好嗎？」

「不確定。」

娥涅歪著頭看著埃賽爾。她感覺他好像已經沒事了。她想不通他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做到的，不過既然結果是好的，她也不願去做過多的猜測。

「埃賽爾，我很抱歉在緊要關頭將指揮權交給了你。」

身為副隊長的賽佛才應該是在隊長倒下後接手發號命令的人，但嚴重不足的人手讓他不得不轉讓權力給一位經驗尚淺的年輕人。

結果他不只出色的完成工作，還做出換做任何人都會遲疑的自殺命令。

原本這痛苦應該由賽佛自己承擔，但在他轉讓出指揮權的那一刻也一併將其一同轉出。

在此之前埃賽爾在他眼中仍是名戰場上的實習生，而現在他已將其視作真正的戰士看待。

「你做的很好，這是最佳的策略，換作是我最多也只能做到如此。」

賽佛向埃賽爾敬禮以表示最大的敬意。

這突如其來的莊重舉動讓埃賽爾感到有些不適應，幸好娥涅在此時開口。

「等她醒來之後我們該如何告訴她真相？」

在媞雅得知真相後，知道是自己的行為導致麥可與提爾的死亡，這恐怕會徹底擊垮她的心靈。

哪怕她再多帶一個人過去，哪怕她一開始就讓其餘四人一同戰鬥，都不會造成如此結果。

她選擇獨自應戰並被迫開啟概念解放，使她在解除後短暫的虛弱空檔被趁機偷襲，最終造成如此結果。

而最殘酷的是，這真的都是媞雅的錯。

在娥涅跟賽佛不斷對她發出警告後，不管不顧所釀成的過錯。

不會有人因此怨恨她，她對日煌城的貢獻遠大於這唯一一次的失敗。

唯一會憎恨她的就是她自己。

「我先離開了。」

才剛痊癒的賽佛披上外衣，他要去跟其他兩隊商討接下來的戰略行動。身為三隊隊長的娥涅也必須出席，在第一大隊暫時失去隊長的現在，第三大隊的下一次討伐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我也得走了，埃賽爾可以麻煩你留在這裡陪媞雅嗎？有任何狀況就去找醫護官。」

「好。」

「麻煩你了。」

在兩人離開後，原先就很安靜的病房更是變成死寂的狀態。除了儀器發出的嗶嗶聲之外，再無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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