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閣系列：寒鴉協約：烏里克・溫特（Ulric Vinter） - 災星與羅盤

他第一次意識到「滅團」這個詞，是在軍醫把他從雪堆裡挖出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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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風太大，直升機降落的時候，雪被旋翼打成一大片白霧，像有人拿刷子在夜空上亂抹。野戰醫療站搭在幾個鐵箱中間，頂上的帆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盞黃燈吊在裡頭，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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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擔架上，被推過去的時候，那盞燈剛好晃到了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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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色的短髮上全是雪和血，琥珀色的眼睛被氧氣罩半擋著，還是睜著——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被寒氣磨到麻木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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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人低聲說：「隊長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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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聲音補了一句：「別的都進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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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是黑色的、拉鍊緊緊拉上，只在頭尾貼了能識別的編號。那一整列袋子被放在雪地邊上，遠遠看過去像一條剛剛畫上去的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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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努力抬頭想看清楚有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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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一手按住他肩膀：「別動，V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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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他聲音啞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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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明知道他在問什麼，嘴唇抿了兩秒，還是說了實話：「整隊都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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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問：「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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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醫沒再說話，只是把氧氣罩壓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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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不是「任務有傷亡」，是他帶出去的那一整隊，回來的只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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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帳篷外一陣一陣地拍上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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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腦子裡卻完全靜不下來——不是回放戰術、不是計算火力，而是一張張的臉：

前一晚在餐廳裡搶最後一塊派的人；

在裝備間抱怨靴子磨腳的人；

慣例在出發前跟他說「這次回來你欠我一杯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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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在那條黑線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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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凍硬的皮肉、被雪掩住的血，統稱一句「陣亡」。報告裡會寫：因風向突變、守軍火力預估錯誤、地形複雜，導致重大傷亡。會寫：小隊長 Ulric Vinter 在極端環境下帶回關鍵情報，是唯一生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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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這個詞在檔案上很好看，在他耳朵裡卻像是有人把指節往他還沒有刺青的那一塊骨頭上重重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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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身上還沒有那個北極星羅盤。

只有一塊乾乾淨淨、未被針刺過的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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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擔架上，盯著帳篷頂，第一次生出一個很清晰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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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他們出去，卻沒把他們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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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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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如果只發生一次，會被叫做意外。

發生三次，就會變成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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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幾個月，他沒有被調回後方，反而被往前線推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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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的人不多。」

「讓他先幫別的小隊撐幾次，士氣會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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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人這樣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最合理的資源利用」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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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成了那種任務列表裡會被畫上紅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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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項行動標註了高風險、情報不明、可能出現友軍傷亡，那行字後面大概就會多一個名字：Vinter 或是 Ul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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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滅團」不是在雪地，而是在一片半冰半泥的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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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從地面往上砸，天空灰到看不出雲的形狀。隊伍沿著廢棄鐵軌前進，鏽蝕的鐵皮在靴底下發出鈍鈍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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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說這片區域已經「清空」，只剩零星游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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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隊伍中間，手指在槍上敲了一下很輕的節奏——那是他不安時的習慣，節奏短促、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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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偵察打了個手勢：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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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放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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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鐵軌下炸開來的不是鐵鏽，而是夾著石塊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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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先被炸聾，世界整個被吸進一聲「轟」裡。他被衝擊波掀翻，重重摔在泥地上，雨水和泥巴一口灌進嘴裡，嗆得他差點吐出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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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護、掩護——！」有人在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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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哭著叫媽，有人在哀號，有人在沒完全聽見他命令之前就已經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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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不長眼。

他拖了兩個人到掩體後，第三個人在他手伸出去的那一刻整個人往後炸開，一截臂骨甩到他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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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回來的，又只剩他一個。

加上一台被炸得半毀的頭盔攝影機，和一堆「可以用來分析敵方布雷習慣」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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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書裡又寫得漂亮：

「在高度危險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地形中，Vinter 少校仍保持冷靜，回傳了珍貴的第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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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行字沒寫上去——

全隊覆沒，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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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他甚至還沒完全從前兩次的骨傷裡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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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調去支援聯軍另一支部隊，名義是「提供實戰經驗」。那支隊伍的人在會議室裡看他的眼神，是帶著好奇和尊敬的——新聞簡報上，那個在暴風雪裡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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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在，應該比較不會出事吧。」

有人笑著拍他肩膀，語氣半真半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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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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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的問題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

情報截斷、指揮混亂、撤退線被錯畫到「理論上很好走、實際上一踩就是沼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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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罵著粗話把還有力氣動的全部往高地推，那條線卻像永遠退不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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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撤上去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在直升機起飛前心臟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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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落時，飛行員一句「在嗎，Vinter？」讓他意識到，整架機上還是只剩他一個有回答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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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經歷重複到第四次、第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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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雪地、

有時候是沙漠、

有時候是城市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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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地方的語言不一樣、建築不一樣、敵人的旗幟不一樣，但結果很像——

隊伍失控、指揮誤判、情報出錯，最後活著站在撤離點上的，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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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看中的，是「這個人丟進去，至少能帶點東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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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開始流傳的，卻是另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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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跟他出任務，很容易全隊死光。」

「他自己倒是命硬，怎麼炸都炸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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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裡，煙霧和廉價酒氣混在一起，有人壓低聲音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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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個北歐來的嗎？那個白頭髮的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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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聽說他到哪裡，哪裡就滅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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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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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有人說，寧願跟著災星，也不要跟著那些只會在暖房裡畫地圖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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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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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角落桌邊，襯衫袖子折到手肘，手邊放著一杯沒怎麼動的烈酒。琥珀色的眼睛在煙霧裡看過去，不帶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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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他都聽到了。

他也知道——在那群人口中，「災星」和「活著的指標」這兩個詞，其實是貼在同一張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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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的人立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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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他自己走進一家地下刺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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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很窄，滲著潮氣的磚牆上掛著一塊斑駁的小招牌，玻璃門後透出昏黃的燈光。刺青師是個看起來比他還懶散的人，叼著菸，打量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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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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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起上衣，露出還帶著手術疤的左肋跟背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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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盤。」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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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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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星的。」他停了一秒，「還有像裂冰那種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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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師挑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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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想了想，像是在翻譯一個自己也說不出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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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只說：「方向錯過一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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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下去的時候，疼痛跟過去那些槍傷、碎骨不太一樣——

那是他自己選的，沒有醫療止痛、沒有任務指令，單純是把一塊皮膚獻出去，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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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完的那天夜裡，他回到基地宿舍，坐在床沿，把那顆沉甸甸的勳章拿出來看了一眼，最後塞進最下面的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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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遞上退役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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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寫得很乾淨：

「長期高強度任務後身心狀況評估，自願申請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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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試圖挽留過他幾次，開出的條件包括教官職、參謀職、顧問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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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經驗，留在我們這裡比較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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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淡淡回：「我的經驗，是用我隊伍的人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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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對視了一眼，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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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他正式從體制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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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軍隊後，他沒有立刻去開什麼公司，也沒有馬上組建自己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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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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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破船、再坐長途貨車，最後站在一座被廢棄的軍港前——

鐵製的碼頭鏽到發紅，倉庫半塌，海風裡全是鹽味和舊柴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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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很黑，浪拍在岸邊的冰層上，發出悶悶的響聲。遠處偶爾有貨船經過，燈光一閃一閃地掠過水面，像某種緩慢移動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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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頭髮上、那一大片剛結痂不久的刺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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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在冷風裡微微發緊，彷彿在提醒他——

這不是戰場，但也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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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還沒有「寒鴉協約」這個詞。

沒有條款、沒有章程、沒有副手群，只有一個很簡單、卻固執到近乎偏執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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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如果還有人跟著我上戰場——

死誰，得由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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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上級，不是那些站在暖氣房裡畫線的人，也不是任何出錯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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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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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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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正規體系之後，他短暫接過幾份外頭的工作——名字好聽叫「顧問」，實際上是被丟去填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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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小國家的內政部希望「改革特勤隊」，請他去幫忙訓練。他教他們怎麼在風雪裡行動、怎麼辨別假情報、怎麼在指揮錯亂時救至少一半的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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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那個內政部在一次政變裡被連根拔起。

他遠遠看著電視上的畫面——

那些他教過的人，有些站在坦克上，有些被押在地上，有些乾脆不在畫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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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說：「特勤隊疑似被滲透，一夜之間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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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電視，沒有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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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間私人保全公司把他挖去當「高風險任務負責人」，給的價錢很好，合約條件看起來也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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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客戶的武裝人員出現損失，本公司不負責任。」

「保全人員將盡最大努力確保客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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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提的是——什麼叫「最大」，誰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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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人質救援行動裡，他被要求帶著三名當地武裝、五名公司保全進入一棟被圍困的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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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棟樓裡有炸彈、有自製地雷、有不受控制的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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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另一頭的指揮室裡，客戶代表不停催促：「快一點，我們付了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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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好路線、安排掩護，照理說人應該可以比較完整地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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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個地方武裝忍不住提前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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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像是瞬間被點燃。

走廊裡火力交錯，樓梯間傳來爆炸聲，有人滾下去，有人被壓在門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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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人質往外推，自己頂在最後面。

那一串亂七八糟的撤離裡，最後跟在他後面的，只剩兩個保全、一個嚇到腿軟的地方武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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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人，不是在樓裡沒出來，就是在掩護路上被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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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結束後，公司代表拍拍他的肩：「Good job，客戶活著就是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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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放在桌上的死亡名單，指尖在紙上敲了一下，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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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沒有回宿舍，直接走到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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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港口跟北邊的軍港不一樣——這裡的水比較髒，燈光比較多，海風裡有油和垃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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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欄杆上抽菸，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對面輪船的燈。煙火在指間燃到只剩最後一小截，他才把它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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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人從旁邊靠過來，也是個看起來沒睡飽的男人，披著外套，手裡提著兩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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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Vinter？」那人問，英文帶點歐陸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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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看了對方一眼：「看你要哪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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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一下：「傳說裡那個，到哪裡哪裡滅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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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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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對方擰開一瓶遞給他，「我不是來怪你，我是來說——有時候會滅團，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世界本來就爛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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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聽起來很輕浮，卻說在一個只有浪聲和電廠嗡鳴的夜裡，反而像某種很粗糙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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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酒，喝了一小口，喉嚨被酒精燒出一道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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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爛不爛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讓別人決定我身邊的人死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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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側頭看他，眼裡閃過一絲感興趣：「那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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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向遠方——那座他心裡畫過很多次的北方軍港，風雪、鐵、破倉庫、空的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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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還沒有名字。

那套他腦子裡慢慢成形的規則也還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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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個方向：

從今以後，他不再當別人體系裡用來「測壓」的那顆釘子，不再當任務報告裡方便的「唯一生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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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還會有人跟著他走進暴風雪，那就不是「災星到哪裡帶滅團」，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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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哪一群人進去，就要確保那群人裡，能活著站回來的，永遠不只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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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瓶酒喝完，丟進垃圾桶，轉身離開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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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雪還沒下，但空氣裡已經有了下一場冬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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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將來會在那座軍港裡搭起新的電網、在廢棄塔樓裡改裝成指揮室、會遇到那些願意跟著他往死裡闖、又被他硬生生拖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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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寒鴉協約」這幾個字會被寫在誰的肩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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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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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被滅團」的故事，必須在他手上斷掉，而不是照別人的劇本演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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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角色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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