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著安美伊緹絲的清新空氣,黎恩卓雅的身子仍舊酸疲,靠在席爾瓦的懷裡。她覺得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光,來來去去的面孔又都陌生,她唯一能夠依靠的,就是席爾瓦。
艾森提亞王室的對她的發落已經下來。她將會被安置在賽菲學院內的「黎恩卓雅神廟」。當然,她不能以黎恩卓雅的身分現世。當初視她為妖孽的人類家族,現在都不復存,不過延續下去的是反對她被尊為聖女的「寒札」教派。寒札教派裡的人類青血貴族遲早會知道她的存在。
黎恩卓雅從來沒想這麼多。當年月神讓她閉上眼睛,她以為是永遠的長眠了,只是軀體會在千年之後發揮作用。
席爾瓦問:「妳在想什麼?」
黎恩卓雅說:「在想為什麼我還活著。黑女神和月神有好心到要留我來拯救精靈嗎?」
席爾瓦說:「妳本來就不該死去。」
黎恩卓雅說:「但我沒想到會在千年後醒來。」
從琥珀被解放的疼痛,告訴她一切不是她的夢境,是真實發生的事。
席爾瓦輕笑說:「而且醒來後,妳果然還是嫌我老了。」
黎恩卓雅默默摘下面紗,席爾瓦握住她的手要阻止她,她說:「沒關係,你已經看過了。我是魔族,長得很醜,這些你都知道了。」
「妳很美麗。」
「你一直都是這麼說。」
黎恩卓雅還是拿下面紗,典型月魔族的臉直接呈現在席爾瓦面前。席爾瓦眼中沒有一絲動搖或厭惡。席爾瓦說:「我說的一直都是實話。妳很美。」
黎恩卓雅說:「你所說的我的『美麗』,也是奠基於我有能力救人。要是失去治療他人的魔力,我就是再醜怪不過的怪物。現在喚醒我,不就是需要我的能力嗎?」
「兩件事不同,只是剛好同時發生。」
黎恩卓雅問:「你知道我是魔族後有嚇到嗎?」
席爾瓦說:「其實不難猜,我可是費拉奇歐家的家主,手握比別人都還多的資訊。」他像是小時候般輕彈黎恩卓雅的額頭說:「不要想那麼多,反正妳的本能就是會選擇救人,那現在就照妳的本能而活吧。」
黎恩卓雅說:「你很了解我?」
席爾瓦笑說:「可能比妳自身了解得還多。月神大人跟妳說了什麼?」
黎恩卓雅說:「祂說時機已到,花精靈中毒只是開端。還有,花精靈被下的毒混入『青春之泉』的泉水。本來是讓人永保青春的聖物,做成毒後卻加強毒性。我不懂為什麼祂要告訴我這些。」
席爾瓦想了想說:「應該是黑女神的託付。出於某種原因,黑女神相當寵愛團隊裡那個叫做『空』的人類。再者,保護好艾森提亞國民,本來就是黑女神千年前和賽菲神的約定。」
黎恩卓雅想起黑女神看著她時眼中的怨懟。後來,黎恩卓雅才知道,那其實是嫉妒。
如果說伊宋算是賽菲神慈愛的一部分,那麼黑女神和黎恩卓雅,都是賽菲神的受惠者。賽菲神是唯一不把黑女神當成邪惡象徵的神祇。黑女神所嫉妒的,是賽菲神對黎恩卓雅的「母愛」。也許真如席爾瓦所說,黑女神是想要完成「母親」的期望吧。
黎恩卓雅說:「有了月神大人的協助,希望我可以幫上忙。」
席爾瓦說:「抱歉,彷彿我們是因為需要妳才重新重視妳。如果我知道妳並沒有死去,我一定會想方設法讓妳過上平靜的生活。」
「你還在,已經是最讓我安心的事了。艾森提亞......變很多。」空氣沒有那麼清新,建築也比過去更富麗堂皇。曾經的泥土地都鋪上地磚。
席爾瓦說:「我會帶妳認識現在的世界。」
「伊宋殿下,真的已經......」
「在妳被月神帶走後沒多久,父親就過世了。」
黎恩卓雅說:「你其實不必按照他所要求的,花時間照顧我。那只是一句話。」
席爾瓦說:「是一個諾言。」
黎恩卓雅說:「但你也是剛剛才認識真正的我。千年前,你所知道的我,只是個蒙面、安靜的奇怪人物。你們叫我『聖女』,我覺得很怪。救人是理所當然的,我幸運擁有救人的能力,又不像伊宋殿下親自征戰沙場,我站在安全的後方。」
席爾瓦說:「在琥珀那邊,妳的回憶讓我心痛,但在那之前,我看見的妳,就已經是個讓我想要守護的對象。妳總是不出風頭,把功勞留給父親,把過錯推到自己身上。在付出一切拯救世界後,妳本來打算犧牲自己,這份心意,連賽菲神都為之感動,才會認妳為義女。我認識的妳也許比妳所自知的還多。我看到妳總是低著頭,只有在維護別人時挺起胸膛;妳小口小口吃飯,是為了在有緊急病患來時不會噎著,可以立刻處理;妳行的禮永遠那麼完美,最初行過頭了,後來跟著父親,為了維護他的尊嚴,妳不再表現得太過低微;妳明明是魔族,卻為了良善而戰,不惜背上兩方的罵名。這千年間,我成長了,逐漸了解到妳的行為有多麼偉大。錯的是我,我不應該囿於神諭的限制。若是我多研究安巴爾迷宮,就不會需要孩子們、甚至是王子殿下來拯救。」
黎恩卓雅說:「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嗎?」
席爾瓦問:「是不是要我在完成解毒的工作後殺了妳?」觀看著黎恩卓雅的驚訝表情,席爾瓦笑說:「以前我是個幼稚又衝動的小孩,經過時間洗鍊,我已經不同於過往。」
黎恩卓雅說:「我並不適合這個世界。光是這路走來,我就看到世界產生許多變化。在千年前,我本來也就打算死亡。」
席爾瓦說:「那些困難,我都會陪妳一同克服。這些年來,我不斷研究著有關妳的事。妳即將要去的神廟,也是我請求要蓋的。我沒有一天忘記妳,希望以我的長壽,可以讓更多人記得妳。」
「對不起,伊宋殿下託付給你,讓你這麼辛苦。」
席爾瓦說:「家裡還有其他手足,能被父親選上是我的榮幸。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妳都不用獨自面對。」
黎恩卓雅看著席爾瓦,想起當初聒噪且精力十足的他,纏在她身邊要她陪自己玩的他。
席爾瓦的雙眸,相比千年前,還多出許多沉重的歲月痕跡。
儘管年紀到了,席爾瓦還是和伊宋不同。絕對不同。
唯有承諾的重量相同。
黎恩卓雅說:「我不知道經過這麼久,我的治療方法是否還有效。如果我不再是那個『聖女』呢?那我還有活著的價值嗎?」
席爾瓦說:「妳不必作為救世主活著,但我想要作為妳的守護者存在。我守護的不是妳的醫療能力,是妳本人。世界改變了,不再像過去那樣殘酷;這次,我會讓妳有更多選擇機會。」
黎恩卓雅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包覆住,暖洋洋的。
費拉奇歐。守護。
她沒有說話,握住席爾瓦伸出的手。
橫亙千年的承諾,由此傳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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