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松石 - 8-1

當某種元素強勢地存在，那種味道不會是好聞的。就像是過度濃縮的香水，會讓人覺得鼻子要燒壞一般。現在空感覺到的就是這樣，迷宮內充實的土和水元素衝擊著他的鼻腔。

「你還好嗎」

聽見弦羽這麼問，空說：「很好。」

雪的聲音傳來。「你一直在笑。」

空摸了自己的臉，才發現他的嘴角壓不下來。

雪說：「是毒藥的影響。」

空說：「抱歉，我看起來可能有點恐怖。」

雪說：「不會比這個地方恐怖。」

弦羽說：「真的很嚴重的話，回去我用御觸幫你治療。」

看向四周，空同意雪說的話：這裡真的很可怕。不久前，他們正式進入安巴爾迷宮，傳說中怪物橫行的不講理領域。迷宮位於地底，爬了好座梯子才到入口，一進入後就可以感覺到身處敵營。那種被整個環境排斥的感覺相當強烈。

為了不讓自己那麼緊張，空隨口問：「『旅人棋』是什麼？」

弦羽說：「給孩子玩的遊戲，會在被迷霧覆蓋的地圖上出現隨機事件，遇到路上有某屬性，就要用相對應的結晶度過；有時候也會遇到不同屬性的怪物，看骰出多少數字，就得拿出相對應數量的結晶才能通過。安巴爾迷宮和旅人棋的相同點，是地形會隨時變動，還有到處是各種生物。」

雪糾正：「怪物。」

弦羽說：「他們只是不同種族，闖入他們居住環境的我們才是外來者。」

雪說：「連夜落之地的居民都認同這些是怪物。」

弦羽說：「我不希望我們都用暴力來解決。」

空在心裡想：那也要暴力解決得了。他們三人——實際上只有弦羽一個有足夠戰鬥力——真的遇到怪物，例如被造來獵殺冒險者的牛頭人，能不能打贏還是未知數。安巴爾迷宮「傳說」有月神的寶藏，不過從來沒人明確說過寶藏是什麼，冒險者能得到的大多只是特殊礦物，所以來挑戰的冒險者也不多；除了專門來探索的文史學者留下的資料，並沒有很多相關記載。

他們頭上的鐘乳石，彷彿隨時會掉下來砸死人。就如弦羽所說，他們是外來者，點起過度明亮的光會招致注意，所以他們盡量低調，只點亮周遭一公尺的光亮。

手臂上的紋身發癢，空抓了幾下都無法舒緩，不耐煩地加大力道。摸到溼溼的，他才發現自己把皮膚都抓破，滿手是血。

走在他後面的雪替他上了治癒魔法。兩人視線相交時，雪的眼神無聲傳遞著「冷靜」這句話。空明白，但是月顏花的毒實在很有影響力，如果連稀釋過的花汁都有這種力量，月神信徒會瘋瘋癲癲也不令人意外。

目前他們三人小隊的配置是，王族力量最強大的弦羽走在前面，用他敏銳的雙眼看破迷霧；雪雖然體弱，但也是精靈又是王族，還是有一定的戰鬥力，又最為機靈，所以殿後；空被保護在中間，和侵入體內的毒搏鬥著。

忽然，弦羽停下腳步，順勢回頭摀住空的嘴，止住空反射性的疑問。

他們安靜地躲到石筍後方。空那因為中毒反而能在地下迷宮看得清楚些的眼睛，目睹一個蒼白的女人輕飄飄走過，拖地的衣裙是亞麻裹屍布。那女人的嘴邊被血色染紅，雙眼也是紅色的。看到越多細節，空越感到不安。他猜到這是什麼「種族」。

旅人棋最常出現的怪物，是吸血鬼。

弦羽探路回來後說：「前面是吸血鬼居住的地方，我們得偷溜過去。」

雪問：「有幾個？」

「我看到三個。」

雪說：「以你的實力可以輕鬆打贏。」

弦羽蹙眉說：「這裡是他們的家。」

空說：「往回走走看其他路？」

雪說：「迷宮就像旅人棋，當前面的節點顯露，就不會再變動，也不能後退。」

空回頭看，後面的路變成一片霧氣。他問：「所以這裡就像是真實的棋盤？只能前進不能後退，要走完整個棋盤才能出去？」

雪說：「沒錯。而且因為每組冒險者面對的路線都不同，費拉奇歐走過的路，和我們可能不會相同，我們只能盡可能用猜的。」他對弦羽說：「你可以不攻擊吸血鬼，但一旦我們被發現，在被占奪先機的情況下，我和空活得了嗎？」

弦羽看著自己的劍，猶豫著。

雪這才從行囊中拿出藥劑說：「我有沉睡用的藥物。」

弦羽鬆了一口氣。雪露出惡作劇的笑容，被弦羽敲了一下頭說：「不要開玩笑。」

雪平常總是在熬製各種藥劑，這次前來帶了不少作品，這也是他們敢以少數之身挑戰迷宮的原因之一。實際進來也可以發現，這裡實在不適合多人作戰，要是戰鬥時需要撤退，在狹窄的地形必會死傷慘重。偽裝應該是最好的方式無誤。只不過安巴爾迷宮的「居民」可不都是好鄰居，偽裝成月神狂信徒，不代表他們就可以在迷宮內行走自如。

雪有帶來擴香皿，點起水霧後，他們就等待藥效發作。

過一會兒，弦羽回來說：「他們都睡著了。走吧。」

他們放輕腳步前進。

雖說是吸血鬼的「家」，此處並沒有房屋，吸血鬼們像蝙蝠般倒掛在著睡覺，方才走過的那個女人頭髮特別長，又掛在較矮的洞頂上，秀髮像是鬼屋廉價的嚇人裝置垂在眼前，眼皮隱隱顫動。三個吸血鬼即使被火光照射，岩壁上也沒有他們的影子，只有空等三個......三個？

牆上的影子還有第四個，跟在他們後面，空正要說出這點，那個嬌小的影子就倏地消失。

是小動物嗎？看似人形，但頭上似乎長了角。

現在不是能開口的時候，空只好把這件事壓到後面再說。

接下來的路上沒有遇到其他生物。走了一段路，就到了下一個節點。

跨越節點的瞬間很明顯，空氣都變得不同。

但空沒有逃過一劫的安心感，反而整個毛起來。

這一節點，整個天穹上，密密麻麻，都掛滿「蝙蝠」。

他握緊魔彈的彈弓。往後瞥一眼，雪也將手放在腰間刀柄上。

真正戰力，弦羽，倒是最冷靜的。他們靜靜移動。

現在逼近黎明，正是吸血鬼的睡眠時間。他們在地，吸血鬼在天，有那麼大段的距離，不會碰觸到吸血鬼。

忽然，從迷宮深處傳來動物的吼聲。

空頓時凍住，幸好，對於吸血鬼們來說，這應該是迷宮內的常態。沒有一個吸血鬼因此醒來。

隨著弦羽前進，眼見這個節點就要走完了，前面隱約的霧氣顯示又是另一個地方。

另一群動物的吼聲響起，這次，竟是在眼前的節點發出的。

空看到弦羽臉色一凜，知道他們不能走前面的路。

空回頭看雪，這次再度看到第四個影子。雪也看到了，對弦羽打手勢要他靠過來。

多出來的影子沒有立刻消失，而是拿出一個......「角」？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號角聲響起，所有吸血鬼一起驚醒，並飛下來。

弦羽使出護盾擋住第一個發現他們的吸血鬼，在吸血鬼群起攻擊之下，他們拚命逃跑。

跑到快要斷氣時，空砰地撞上一堵隱形的牆。他的鼻梁可能斷了，痛到發不出聲音。

吸血鬼包圍了差點撞昏自己的他，對他齜牙咧嘴。鮮血讓牠們更瘋狂了。空拔出劍，弦羽準備的宮廷劍有精靈的魔力，像是加熱的刀子切奶油那樣輕鬆斬斷吸血鬼的手臂。然而，這只是激怒吸血鬼，他們邊再生肢體，邊朝他撲來。

「木樁！」

弦羽的提醒才讓空從恐慌中清醒過來。能徹底殺死吸血鬼的，只有陽光，或者刺中心臟的尖木樁。在事前他們就有準備了各種武器，其中當然包含木樁。

空抽出木樁，刺進一個吸血鬼的胸膛，令對方灰飛煙滅。他能夠做出如此舉動，還是要多虧弦羽的魔法輔助，但弦羽保護雪就已經耗掉大部分心力，沒有辦法完全照顧到空。

雪大喊：「往旁邊的節點跑！」

一個吸血鬼掠過空面前，空可以看見對方瞪大雙目上的爆裂血管，以及獠牙上經年累月的血漬，臭烘烘的口氣噴在他臉上。他不戀戰，使出劍術教練讓他連續練習一百次的翻滾，躲開這個吸血鬼，卻又被另一個吸血鬼抓住。

弦羽手上的木樁插進欲咬住空喉嚨的那個吸血鬼的心臟，一手扛起雪，拿著木樁的那隻手勾住空的手臂，將空拉起，一起往雪所指的方向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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