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聲從陽臺傳來。
他走去歌聲源頭,看見穿著寢衣的安莉葉趴在欄杆上,睡眼惺忪地唱著歌。
「早安。」
每次望向他,安莉葉都像是看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雙眼充滿活力和快樂。她停止唱歌說:「早安,今天的天空非常漂亮,海上也會很平穩。」
「妳在唱什麼歌?」
「我自己寫的歌,叫做『永恆之歌』。我想要把我所知的一切都以這首歌為鑰匙,讓後人可以傳遞下去。」
「是關於橙色島嶼的嗎?」
安莉葉莞爾一笑說:「你總是猜得到我的想法。」
「妳很想要再見到過世的親人嗎?」
「沒有。我跟你說過以前夢到凱蘭哥哥,其實不是夢到,是真的見到他了。瓦萊麗姊姊沒有再提起,可是那晚我們是真的見到生命之潮。那時候哥哥叫我不要再把他放在心上,而是放在內心深處,因為生命是旅程,周而復始,不必糾結於死亡。那時候我知道了橙色島嶼真的存在,要怎麼證明呢?」
他一如往常,聽著安莉葉溫柔的多話。
她繼續說:「我一直在想,人魚不願意和其他種族交好,有部分是源自於對於自身消失的恐懼。我們死後沒有屍體、遺骨,會直接化成泡沫,也沒有任何追思先人的習俗。所以我們特別害怕,其他種族死了還『存在』著,那我們呢?這種恐懼讓我們排斥異己。如果讓人魚知道,我們的生命結束後也有歸所,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羨慕其他種族?可是我再也沒有等到過生命之潮,也許那是一生一次的經驗吧。為了更了解橙色島嶼,我日夜向杜美茲神祈禱。」她頓了一下,對著他微笑。
「杜美茲神入妳的夢了?」
「沒錯。」
對於夜落之地的種族,祭祀死神並無不妥,甚至在日出之地,死神也是不算小眾的信仰。因為死神是公平的,不會偏袒哪個立場,在戰爭中不為哪方搖旗吶喊。然而,對於海底的人魚而言,完全生活在水神掌握中的他們,祭祀死神也許會引起水神的妒意,因此安莉葉上岸後才開始祭祀杜美茲神。
杜美茲神會回應誠心者,尤其是需要幫助者,總算,安莉葉的盼望也得到了回饋。
安莉葉說:「昨晚,我被邀請進杜美茲神的壁爐小屋,在那裡,祂讓我看見了橙色島嶼,那是確實存在的,至於為什麼不是所有人魚族都知道,主要還是因為水神尊上認為海中生物的生死應該在祂的管理下。」
他和她都不能說出「自私」二字,免得觸怒神祇,但大家心知肚明。
他問:「杜美茲神給妳看了橙色島嶼嗎?」
「是的,只有片刻,醒來之後也忘記大半了。我沒辦法把那畫面傳遞下去,不過可以傳遞那份感情。」
人魚的歌聲擁有魔力,安莉葉就是藉此行使溝通術,不卑不亢地讓他人理解她所要表達的心意。
安莉葉回到臥房拿筆記本,又開始記錄新想到的歌詞。
要把歌詞凝煉成咒語般的話語,需要很強的專注力和反覆錘鍊。他靜靜地做自己的事,不打擾她。
接近一般人起床的時間時,安莉葉放下筆記本,挽住他的手臂說:「我們去散步吧!」
不久前,安莉葉走路的姿勢還被人類貴族嘲笑,現在她已經能夠踏出宮廷淑女的步伐了。他其實一點都不想看到她的這種快速轉變。她為了踏上陸地,已經犧牲了自己原有的身體,他只希望她舒適,愛怎麼走就怎麼走。可是她總是那樣努力。
多利安式的常服非常適合安莉葉,服裝華麗的花邊襯得她的臉蛋精緻如洋娃娃。衣服就不是可以隨意穿的了,因為人魚族習慣穿的薄紗無法保護安莉葉嬌嫩的肌膚免於太陽曝晒,即便天氣轉熱,安莉葉還是穿著幾乎蓋住全身的長洋裝。
在確立與安莉葉的婚約後,多利安王國大興土木,蓋了座行宮給他們。外面這條街道,居住的都是經過篩選的良民,他們不會對散步的王子與公主投來異樣注視,彷彿看不見他們般做著自己的事。
母后曾經大力反對他為安莉葉做這麼多,認為這是寵壞安莉葉,讓她以為人魚比人類要高一等。他首次頂撞母后,最後是哥哥出面協調,跟母后說這也可以避免不熟悉陸地規矩的安莉葉在一般百姓面前出醜,母后才勉強答應。這個理由雖羞辱,安莉葉卻毫不在意,滿懷愛意地凝視著他說:「謝謝你,可以和你一起散步,是最幸福的事。」
為了融入宮廷,安莉葉做的努力比他多太多了。她學會了鋼琴,才學幾個月就能雙手彈奏,閒暇之餘他們會四手聯彈;她學會品茶、賞花,最難的,則是跳舞。擁有美妙歌聲的她跳舞極其笨拙,於是她找來私人教師,並一有空就練習,終於憑藉著聰慧,同樣在短時間內達到基礎水準。
曾經,大家都說他們倆的一見鍾情是兒戲,甚至他們自己也這樣自我懷疑過。不過,越是深入相處,他們發現越多彼此的優點,敬重對方高潔的品格,每天對對方的愛意只有更深。像是和諧的奏鳴曲,在爾虞我詐的宮廷樂音中悠揚。
會見高階貴族時,安莉葉沉靜地聽著對方的酸言酸語,以及他想為她說話,卻又不方便得罪該貴族而拮据的反駁話語。正當他感到喪氣,不能維護她時,她的手微微一動,手上他送她戒指寶石的光輝一閃,僅僅這樣,他就明白了。
好不容易送走這位貴族,接著又有貴女來訪。
伊莎貝拉,是他的青梅竹馬,她對安莉葉打招呼,親暱地環上她的肩頭說:「妳今天也好漂亮,我帶了新的畫卡給妳,妳看看喜不喜歡,喜歡我就去訂做了。」
安莉葉展露真心的笑容,點頭說:「妳設計的我都喜歡!」
伊莎貝拉撫摸安莉葉的頭髮說:「好漂亮,這樣的紅髮,難怪會說是海上的火焰。」
安莉葉說:「您才是真的美麗,看到妳,我總覺得像是在幽深的海域看到陽光,那樣地期待您的出現。」
閒話家常一番後,伊莎貝拉讓安莉葉去試按照上次訂做給她的衣服。這段期間,她轉向他。
「王子殿下,你仍堅持心意嗎?」
「不論妳問幾次,答案都一樣。」
伊莎貝拉泛起苦澀的笑意說:「被王子殿下悔婚的我,能有什麼出路呢?只要你們幸福,別人幸福與否就不重要了是嗎?」
「對不起,但我真心愛著她。你和我的婚約也只是政治聯姻。」
「所以遇到更值得聯姻的人魚公主,你就可以把我一腳踢開。母親大人打算將我遠嫁到拉古曼,你知道嗎?」
他沉默不語。
給他幾次選擇的機會,他都會堅持現在的抉擇。伊莎貝拉卻得無辜地在政治角力中犧牲了。
「我喜歡安莉葉,真的,同時也非常怨懟她。要是她沒有出現,要是那天你的生日你是來我為你準備的宴會,結果就不會是這樣了。」
「結果已經無法改變。妳的婚事,我會去向妳的父母談談。如果我的話沒有用,我會請兄長、甚至父親。」
「就算嫁給國內的貴族又如何?我從小是作為你的妻子被培養長大的。我要重新去迎合一個陌生的男性究竟什麼算幸福呢?」
「這是我們兩家族的事,和安莉葉無關。」
「我知道,我說了,我是真心喜歡她。不過,你們的婚姻還是充滿變數不是嗎?她可以活上幾千年,要是汐蘭納用這點來干預我們國家的內政......」
「他們不會的。」
「還有,人魚沒有靈魂,最終會化為泡沫,你們的愛也越不過這點。」
他想了想,還是把橙色島嶼的事告訴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唇角溢出一點笑說:「真的是這樣就好了。以杜美茲神的仁慈,相信不會阻攔你前往那座島嶼。」
「所以我們不害怕。」
「死亡也是很久之後的事,現在多談意義不大。當我又說了些愚蠢的話吧,別放在心上。」
當安莉葉換好衣服回來,驚訝地問:「伊莎貝拉呢?」
「她有事先走了,這件衣服她說送妳。」
「她真是太慷慨了。她是我踏上陸地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你和她的存在,讓我覺得這個新世界不再可怕。如果我也可以為她做點什麼就好了。」
「她很喜歡妳做的飾品。」說完,他立刻後悔。安莉葉最常使用自己的淚鑽。越是澄淨的淚鑽,需要越是純潔的淚水,安莉葉總是會為世上其他人的不幸流淚。
安莉葉微笑說:「她願意收下我粗陋的手作品,讓我感到非常幸福。侍者說,這身衣服是舞會時穿的,你願意陪我練舞嗎?」
「當然。」
晚上,兩人在月光照耀的宮廷花園悄悄起舞。不是正式的社交舞,只是隨意滑步、轉圈。
牽著彼此手的剎那,心底還是會浮現悸動,宛如最初的驚鴻一瞥。一見鍾情是詛咒般的恩賜,雖然過程艱辛,和所愛之人連結起情感時又深深覺得幸福。
「我愛妳。」他突然就說出這句話。
安莉葉微笑說:「我也愛你。」
被笑是年輕又衝動的愛,被笑過度肉麻,可是這份愛是真實的,他們倆都知道,也仍在摸索極限。
「妳的歌寫得怎麼樣了?看到妳的筆記本好像多了很多字。」
「幾乎完成了。」
她開口唱出那「永恆之歌」。
「生命從始而終,沙與鹽堆砌的城堡;永恆晝夜循環,海與風傳遞的歌聲。橘紅火球燃燒剝落,回憶在夕陽島嶼相會。直到破曉化作泡沫,歌聲沉靜海風,潮流的另一頭,我曾經又望見,生死的交界點,你渴望再見一面。」
當她唱出這些歌詞,他看見了。銀白色點綴的夢幻海潮,死寂的海底,終焉的車站。雖然看到的是各種生命的消失,一股暖意卻在胸臆渲染開,像是在島嶼上欣賞著橘色的夕陽。還有一個少年模糊的身影。雖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卻隱約能感覺他身上的力量感近似於安莉葉,那柔和的笑容也和安莉葉如出一轍。
他握住安莉葉的雙手,把自己所見告訴了她。
她睜大眼睛,接著,眼淚滴落,化為十幾顆閃耀的淚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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