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上與風雪寂花月 - 《仙途上與風雪寂花月》《入門篇》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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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幽封城．花家宅院──

天剛破曉，晨曦還未完全驅散夜色，幽封城仍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中。

空氣中彌漫著濕冷的泥土味，青石板路上凝結著白霜。整座城池彷彿還沈浸在夢境的餘韻裡，長街空蕩一片，唯有巷口的黃狗縮在草垛深處，連耳朵都懶得抬一下。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彷彿連時間都凍結的時刻，花家宅院那扇沈重的後門處，卻突兀地傳來了一陣陣刺耳的鐵器撞擊聲，硬生生撕裂了這份朦朧的靜謐。

「不對……還是不對。」

院門口，一個身穿黑裙勁裝的少女正手按劍柄，神經質地重複著「拔劍出鞘寸許、又重重推回」的動作。

剛才那聲巨響，正是劍顎與鞘口猛烈撞擊發出的金鐵交鳴。

花魂，十三歲，花家三小姐，立志成為一名純粹的劍修。

此刻她墨髮高束，背脊挺得筆直，正如她手中的劍一般寧折不彎。只是她眼底掛著兩團因焦慮而生的烏青，目光死死盯著空無一人的巷口，嘴裡飛快地唸唸有詞：

「若是狼從左側撲來，拔劍需上挑三寸……若是有人從背後偷襲，轉身橫掃必須控制在半息之內……不對，萬一敵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怎麼辦？我是不是該一直保持抬頭的姿勢？」

她越想越覺得有理，正準備抬頭盯著天空走路，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慵懶且無奈的聲音：

「魂姊姊，若是妳一直抬著頭走路，敵人還沒對上，妳就先被石頭給絆倒了。」

花魂聞言，那剛準備昂起的腦袋硬生生卡在半空。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這口尷尬嚥了下去。她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假裝剛才那個想「抬頭走路」的傻子不是自己，這才緩緩轉過身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與這肅殺晨風格格不入的慵懶身影。

那是她最疼愛的小妹，花夏。

年僅十一歲的少女正軟軟地倚著門框，一頭如霜雪般的銀白長髮隨意披散，未加任何髮飾，卻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流光。她身上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素雅長裙，寬大的袖口遮住了半截手掌，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靜謐與懨懨之氣。

最過分的是，在這啟程遠赴中洲參加宗門選拔弟子的日子，她手裡竟然捏著半顆剝好的橘子。

此刻的她，正慢悠悠地掰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腮幫子微微鼓動，就這麼一臉看好戲似地，盯著全副武裝的花魂。

「夏兒！妳怎麼才出來？」

花魂決定先發制人，以此掩飾剛才的尷尬。

她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眼，眉頭瞬間鎖死，聲音拔高了八度：

「還有，大哥特意寄回來的『冰蠶靈甲』呢？妳怎麼沒穿上？還有二哥親手煉製、千叮嚀萬囑咐要妳戴上的『護體靈鐲』呢？為什麼全身上下只有這件裙子？這料子薄得連風都擋不住，防禦力幾乎是零啊！」

看著花魂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花夏絲毫不著急。

她慢吞吞地嚥下嘴裡的橘肉，這才漫不經心地說道：「大哥的靈甲冷冰冰的，貼在身上不舒服。」

說著，她又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

「至於二哥給的那隻手鐲，上面的符文刻歪了，效果沒有很好，而且還有點卡手，索性就沒戴了。」

「妳……！」

她嚥下果肉，無辜地眨了眨眼，語氣理所當然：

「再說了……不是有三姊在嗎？有妳在，我哪會有什麼危險？」

花魂氣結，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說教，竟被這句毫無保留的信任給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臉色微紅，既拿這賴皮的妹妹沒辦法，心裡又隱隱有些受用，最後只能彆扭地輕哼一聲：

「少把性命寄託在別人身上。修仙界凶險萬分，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時時刻刻護得住妳？」

「知道啦。」

花夏敷衍地點點頭，順手剝了一塊橘子，遞到了花魂面前：「要吃點嗎？」

花魂看著那瓣晶瑩剔透的橘肉，剛才勉強壓下去的火氣，瞬間又蹭地一下竄了上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吃！這丫頭真把這當成春遊了嗎？』

她柳眉倒豎，正準備開口好好訓斥一番，主廳的大門卻在這一刻轟然洞開。

一股濃重的墨味混合著硃砂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那位平日裡總是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的花家家主，此刻卻毫無形象可言。

他那襲原本一塵不染的藏青色錦袍，此刻皺得像是鹹菜乾，袖口和前襟更是沾滿了斑駁的硃砂與墨漬，那副潦草狼狽的模樣，若不仔細看，哪還認得出是花家的家主？

父親花無殤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頭髮有些凌亂，腳步虛浮地晃了出來。他兩手空空，垂在身側的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指尖殘留著繪製符籙時留下的淡淡靈光，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掏空的虛脫感，彷彿剛經歷了一場耗盡心血的大戰。

「父親？」花魂被這動靜嚇了一跳，訓斥的話卡在喉嚨裡，連忙迎上去：「您這是……？」

花無殤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從腰間解下一個沈甸甸的乾坤袋，隨手往地上一倒。

「嘩啦──！」

伴隨著一陣誇張的聲響，無數張泛著靈光的黃紙符籙如同瀑布般傾瀉而出，瞬間在院門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一刻，時間彷彿真的靜止了。

即使是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主打一個「懶散淡定」的花夏，此刻也不免呆愣在了原地。

「啪嗒。」

一聲輕響打破了死寂。

那是她手裡剛剝好的一瓣橘子。

而一旁的花魂更是瞠目結舌，看著那座「符山」，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花無殤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女兒們的僵硬，他眼神狂熱，語速飛快，完全無視了空氣中的死寂：「魂兒，夏兒，你們來得正好。這是我昨夜趕製的符籙，有了這些符籙傍身，妳們此行必定事半功倍，萬無一失！」

花夏回過神來，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地上沾灰的橘瓣，這才抬頭看向那堆符籙，嘴角微微抽搐：「父親，這裡……至少有一千張符吧？」

「是一千零八十張」

花無殤嚴肅地糾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其中三百張是『爆炎符』，兩百張是『護盾符』，還有三百張是『神行千里符』。聽著，要是遇到打不過的，就把這三百張全貼腿上，元嬰老怪都追不上你們。」

花魂看著那堆符籙，眉頭微皺，有些遲疑地開口：「父親，我是劍修，遇敵當一劍破萬法，隨身帶著這麼多符籙，似乎有些……」

「拿著！」

花無殤瞪了她一眼，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劍修怎麼了？劍修就非得是一根筋通到底的莽夫嗎？」

他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地教訓道：「若是遇到了修為遠高於妳的強敵，難道妳也要硬著頭皮衝上去送死？過剛易折的道理妳不懂嗎？有的時候，避其鋒芒、迂迴智取，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花魂張了張嘴，本想辯駁幾句「劍修應當一往無前」的大道理，但看著父親那雙熬得通紅、滿是血絲的眼睛，還有那因為透支靈力而微微顫抖的雙手，她喉嚨裡的話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此時，花夏卻從符山角落拎起一張畫著詭異圖案的符紙，挑眉問道：「那這張『淨衣符』也是用來智取的？難道是用來把敵人身上的衣服洗乾淨，好讓他羞愧而逃？」

花無殤老臉一紅，乾咳一聲，視線飄移：「咳，生活品質也很重要。出門在外，難免風餐露宿……女孩子家家總要在意些……」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狂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落寞。

他不再多言，只是從懷中摸出兩枚儲物戒，連同地上的符籙一股腦地推到了兩人面前。

「行了，都收起來吧。」

花無殤擺擺手，像是要趕蒼蠅似地催促著，目光卻有些游移，不敢直視女兒們的眼睛：

「出了這道門，我就護不住妳們了。外面的世界不比家裡，萬事……自己小心些。」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花魂抿了抿唇，默默收好戒指，對著父親重重抱拳，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父親保重，女兒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相比於三姊的嚴肅，花夏的反應則直接得多。

她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將手裡剩下的一半橘子硬塞進了父親手裡。

「來，先把橘子吃了，然後趕緊回去補個眠吧。」

看著父親眼底那兩團濃重的烏青，語氣雖然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調，卻難掩其中的關切：「瞧您都憔悴成什麼樣了。至於我們……您就別瞎操心了，等入了宗門，我們再傳消息回來。」

說完，她也不等父親回應，轉身便向門外走去，只留下一道慵懶的背影，隨意地揮了揮手。

花無殤握著那半顆冰涼的橘子，看著花夏離去的背影，愣了半晌，最後只能笑罵一聲：

「這臭丫頭，還是一樣沒心沒肺。」

目睹這一切的花魂，看著妹妹那瀟灑得有些過頭的背影，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

她收回視線，再次看向眼前滿身墨漬、狼狽卻慈愛的父親，心中酸澀翻湧，卻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她知道，此時此刻，任何多餘的言語都顯得蒼白。

於是，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後退半步，整了整衣冠，對著花無殤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她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晨氣，手按劍柄，毅然轉身，大步踏入了門外的晨霧之中，朝著前方那個慵懶的身影追去。

隨著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花家那扇沈重的大門，終於在晨風中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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