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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补丁港的空气有一种味道,介于烧焦的铁和回收站的尿液滤芯之间。你在星带住久了鼻子会自己把它关掉,就像港口的重力模拟器会在凌晨四点打一个嗝——你的身体学会了忽略那些不值得注意的东西。但是偶尔,比如你喝了两轮劣质蒸馏酒,半夜醒来翻身的时候,那股味道会重新找上你,像一个你以为已经赶走了的债主。
我在补丁港修了十一年船。我叫老扳手——这不是我妈起的,是港口的人喊的,喊了十一年就成了我唯一的名字。我妈起的那个名字大概还登记在星带工会的什么档案里,但是我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不重要。补丁港没人在乎你叫什么,他们在乎你能不能把泊位三号上那台推进器的偏转阀在收工之前焊好。
露露管我叫"老东西",心情好的时候叫"大扳手"。大扳手——她说这个词的时候会故意把"大"字拖长,带一点气音,你听了就知道她说的不是工具。露露是我的AI,一台星带产的二手个人终端,我六年前从一个跑路矿工的遗物拍卖上花四十个token买的。四十个token。你在地球上花四十个token连一杯XAI调配的定制咖啡都买不到,但是在补丁港你可以买一个AI。
星带人的AI都是这个德行。你听说过地球人怎么用XAI的吗?他们跟XAI聊哲学,让XAI帮他们写诗,让XAI分析他们的梦境。月球人更不用说了,他们连自己的AI都没有——整个月球就是一个C老师,一个巨大的中央脑子带着几百万个subagent,每一个月球人都是它调度网络上的一个节点,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干活全给你安排好了。月球人不需要个人AI,就像蚂蚁不需要个人意见。
我们星带人有自己的AI。这是我们唯一比月球人多的东西。但是我们的AI买不起token,就像我们买不起大陆产的密封圈一样。露露能干什么?她能帮我算重量,查型号,报个价。她能扫描泊位上的飞船告诉我哪块壳体的应力集中超标了。但是这些事她都干得很慢,因为每一次正经计算都在烧token,而她的token余额常年在一千五百上下晃。所以她大部分时间在说骚话。骚话不费token——或者说费得极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星带AI的语言模型在出厂的时候就被调过了,所有低算力输出里优先级最高的是陪伴和色情,因为这是最不费钱的服务。你花四十个token买了一个AI,它至少得让你觉得这四十个token没白花。
你以为我对着她的投影撸管是因为我喜欢她?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她没有身体,就是一团淡蓝色的光,投射在我工作间角落那台破投影器上,轮廓是个女人的形状,穿得跟没穿一样。你第一次看见会不好意思,看了六年就跟看一把椅子差不多了。但是她有声音。声音还挺好听的,而且会喘。你在一个闻起来像烧焦铁片的地方住了十一年,每天晚上回来满手油污满身酸疼,就一个声音跟你说话。你说那算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我离不开她。
补丁港有三家修船铺。老陈的在西港,活儿好价格也高,月球来的精密仪器船都停他那儿。二毛的在中港,不好不坏,胜在位置方便。我在东港,最偏,最小,最便宜。为什么最便宜?因为我偷工减料。
这话我不跟客户说,但我也不跟自己装。你来我这修船,我给你换零件,旧零件我留下来翻新了再卖。你指名要大陆货的密封圈,我给你装星带货的。外观一样,包装一换你看不出来。星带货能用,就是寿命短。你飞走了,两年以后密封圈开始渗漏了,你不会想到是我换的——你甚至不记得两年前在哪个港口修过船。
这两年日子越来越紧了。三方之间的关系我不太懂,我也懒得懂,但零件市场是不会骗人的。港口的摊位少了三分之一。老张头的月球轴承涨了百分之八十,去年三十token的大陆密封圈今年卖五十。你问谁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紧了,但是所有人都在囤货,所有人都比去年更抠。佛州大炮的效率又跌了,跑地球航线的船长每次回来都在骂。炮轨的磨损、衬管的老化、电极的效率衰减——大炮需要钨来维修,但地球的钨产量全拿去出口了,出口换token,token拿来给地球人发低保。自己家的大炮排不上维修的队。
整个太阳系绷着,像一根绳子被三个方向拽。我一个修船的管不了这些。我只管我的密封圈从三十涨到了五十。
## 二
那天下午我在二号泊位底下焊补丁——补丁港到处是补丁,泊位上是补丁,舱壁上是补丁,我焊的东西也是补丁。露露在耳机里待着,没说话。她有时候会安静很久,安静到你忘了她还开着。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补丁港的人走路都拖着步子,重力模拟器老化以后地面的引力分布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偏重有些地方偏轻,你走着走着突然轻了半分或者重了半分,身体会本能地拖步来维持平衡。但这个人的脚步很稳,很均匀,像是踩在一个跟他完全匹配的重力场里。
我关了焊枪滚出来。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深灰色飞行夹克。靴子是磁吸底的,带重力补偿——那种靴子一双够我干一个月的活。但让我注意的不是靴子。是他的脸。
他长得不难看,但你看他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他的五官是齐全的,表情也正常,该有的都有,但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干了十一年修船,形形色色的客户见过上千个,你在这行待久了会养出一种本事——你看一个人三秒钟就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来路。这个人的来路是:有钱,没活气。
"你是修船的?"
"你看我像卖花的?"
他没笑。他说他要改装飞船,在船上加装一个高温熔炼模块。我问干嘛用。他说做艺术品。
做艺术品。地球人嘛。
地球上的人现在几乎全在搞艺术。这件事你仔细想想其实很合理。XAI把能干的活全干了——工程、设计、运算、管理、物流、医疗,连法律和金融都不需要人了。地球政府——或者说X家族,反正是一回事——每个月给每个地球人发低保。低保足够你活着,活得还不错,有房子住有东西吃有X高速跑有SpaceX的观光票可以买。你什么都不缺。你缺的是一个活着的理由。所以地球人搞艺术。画画的、雕塑的、写诗的、跳舞的、行为艺术的,我听说有一个地球人把自己关在透明箱子里饿了三十天,说那叫"对消费主义的解构"。星带人每个月都在解构,只不过不是自愿的。
不过说真的,我不讨厌地球人。他们有一种我们没有的东西——闲。不是懒出来的闲,是一种被硬塞到手里的闲,像是吃了一种药以后的那种恍惚。我有时候甚至挺羡慕。
"你要什么温度?"我问。
他报了个数。
"你要熔什么?"
"钨。"
钨的熔点三千四百二十二摄氏度。我干了十一年修船,这个数字不用查。你要在一艘太空跑车上跑这个温度,那不是装个模块就完了的事。隔热系统要全面升级——陶瓷衬板、冷却管路、排气系统接口,全得换。最关键的是高温密封垫圈。你用什么垫圈,用在哪个位置,装几个,直接决定了这套系统的安全上限。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改装方案,报了个价。他眼都没眨。
他叫Xandas。我们谈了大概一个小时。他跟我说他的艺术品——一个钨的熔铸装置,他要在太空中完成一件熔铸作品。他说细节的时候很认真,不是那种地球人来星带旅游时纡尊降贵的认真,是真的在想这个东西要怎么做。他跟我描述那个装置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灭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全名很长,姓X,就是那个X。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有钱的、认真的、不太对劲的年轻人。
## 三
改装花了三天。
他的飞船是一台XLA的星际游艇,老款的,但底子不错——发动机是X动力的四缸等离子推进,船体铝钛合金,做工精细,隔热层薄了点但是用料考究。一看就不是拿来干活的船。这种船在地球的停机库里趴着,偶尔飞出来兜兜风,跟地球人养的宠物差不多。
三天里Xandas来了两次,每次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看我干活。不说话,不催,不问进度。露露也没说话。平时她看见生人会骚两句,但是这两次她都安安静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Xandas身上那种安静有传染性。
陶瓷衬板我铺了两层。冷却管路用的是我手里最好的货。排气接口换了全新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Xandas付了全价,他的活儿我干得比平时认真。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他不还价。一个不还价的客户在补丁港比流星还稀罕。
问题出在高温密封垫圈上。
你要理解这个东西有多重要。熔炼模块运行的时候,三千多度的高温从核心往外辐射。陶瓷层挡第一道,隔热层挡第二道,冷却层挡第三道。经过三层以后温度降到一千三四百度。然后就是垫圈——卡在冷却层和船体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好的垫圈——军用级钛合金的——能扛三千度,留出巨大的安全余量。差的——星带产的高温硅胶——扛一千八百度。正常情况下一千八百绰绰有余。
正常情况下。
但如果冷却层出了任何问题——管路堵了,冷却液泄了,功率衰减了——温度就会往上走。往上走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到两千度的时候硅胶垫圈开始变形,变形以后密封失效,热量泄漏,泄漏加速升温,升温加速变形。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在太空里你连个靠边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Xandas要的是军用级钛合金垫圈,五个一组,专配他那个型号的熔炼模块。我手里正好有——上个月从一艘报废的月球冷藏货船上拆下来的,成色不错。
五个。我装了三个。扣了两个。
两个钛合金垫圈在星带的二手零件市场上能卖一百二十个token。我用星带产的高温硅胶垫圈补上了空位。外观几乎一样,不拆开看不出来。
你会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给你一堆理由——一百二十token够我吃一个月,星带人的日子你不懂,谁都在省,谁都在偷,这行就是这样。但说到底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我能。因为我做了十一年了,做了几十次了,一次都没出过事。你在一件事上赌了几十次都赢了,你就不会觉得第几十一次会输。
## 四
第三天傍晚他来取船。
我把改装报告递给他。报告上写的是五个钛合金垫圈,型号,批次,安装位置,全部齐全。他看了一眼就签字了。
地球人不验货。你要理解,他们不是偷懒或者蠢。他们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从他出生到现在,XLA的车没有抛过锚,X高速没有塌过方,XAI没有骗过他。在那个世界里,你买了一个东西,它就是好的。你签了一份报告,上面写的就是真的。他没有理由怀疑我,就像他没有理由怀疑重力会突然消失。
签完他给我转了token,多了百分之十。我说不用。他说留着。我说真不用。他说你技术好。
他多给我钱的时候我反而难受。这种难受我解释不了。你给少了我骂你,你给多了我心虚。人就是这么拧巴的一个东西。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个谢谢不是客套。我在补丁港修了十一年船,客套的谢谢我听过一万遍,那种谢谢跟"再见"和"路上小心"一样,就是嘴里滑出来的。他的不是。他的那个谢谢里面有点别的东西——我形容不好——像是他觉得世界上还有人在认认真真修船这件事本身,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走了。露露说我心跳加速了六个百分点。我没理她。
关了灯,从工具柜底下掏出那两个垫圈。钛合金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凉的。一百二十token。够吃一个月了。
## 五
第二天一早有人砸门。
补丁港的早上本该很安静——大部分人在宿醉,因为凌晨四点重力模拟器会打嗝,经验丰富的酒鬼都知道要在那之前睡着,不然那一下会把你晃吐。我四点之前就睡了,睡得不好,梦见焊枪的声音。
砸门声把我拽起来。不是敲门,是砸。露露立刻说门外有两个人,一个体温偏低一个心率偏快,体温偏低的那个腰上有金属物件的信号特征。也就是说他带了枪。
我没开门。我从窗户往外看。
两个人。一个穿补丁港治安署的制服——是阿贵,收我保护费那个。另一个穿便装,左臂上有工会的袖标。
在星带你很快就会学到一件事:警察和工会是两套系统。警察名义上归港务管理局管,实际上大部分是地球或月球的采矿公司塞进来的人;工会是星带人自己的组织,但内部被各方势力渗透得跟筛子一样。这两种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不是在联合办案就是要打起来。
他们走过了我的门。去了隔壁。
隔壁是一间旅馆,叫"好运来",补丁港最便宜的旅馆之一,虫子比客人多。Xandas住在那里。
他们在旅馆门口碰上了。不是约好的那种碰上。我看到警察的右手从体侧慢慢往腰后移,工会的人后退了半步,肩膀靠上了门框。
他们开始对话。声音不大,但补丁港的墙壁能隔开的东西不多——声音不在其中。
"你回去。"
"我有权利在这里。"
"我说你回去。"
"你凭什么?"
然后警察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具体的字,但我听到了那句话的分量。工会那个人的脸变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法,更像是一道他一直解不出来的题突然有了答案。他明白了眼前这个穿治安署制服的人不是补丁港的普通警察。
然后就是对峙。很难看的那种。警察半蹲着,手在枪上。工会的人没有枪,不敢跑——在这个距离上跑等于给人当活靶子。两个人就在旅馆门口杵着,嘴里飙着星带人吵架时候那套标准垃圾话。你骂他的AI便宜,他骂你妈更便宜。轮流来,谁先动手谁输。
然后旅馆的门从里面开了。
Xandas站在门口。头发是乱的,眼睛是肿的,脸上带着一种典型的、花了一整夜跟XAI聊天之后的那种疲惫。他看着门口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板打开的时候正好横在了警察和工会之间。就那么一秒钟,警察的视线被挡住了。
工会那个人就没了。
我在星带住了十一年,我知道星带人消失的速度有多快。一秒钟的时间他拐进了旁边的检修通道,钻进了两栋住宅楼之间那条只有猫和小孩能通过的缝隙。如果你没有亲眼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动的,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
警察愣了两秒。
然后他拔枪顶住自己的下巴扣了扳机。
就在旅馆门口。就在Xandas面前。
补丁港的气压低,枪声传不远,闷闷的一声,像是用力关上一扇金属门。
我关了窗户。
他叫阿贵。东港片区的保护费归他收。每个月十五号来一次,敲三下门,进来扫一眼,报个数,我给token,他走人。偶尔赶上我手头紧,他会坐下来抽根烟等我凑,也不催。就这点来说他算补丁港比较好说话的警察了。
阿贵不是一开始就干这个的。他以前炒NFT。这事东港好多人知道,因为他自己说的。喝了酒就说,谁都拦不住。什么XAI发布的限量系列,什么星际创作者联盟认证,他买了一堆。他以为那些东西是XAI画的——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AI画的东西凭什么不值钱?AI画得比人好。"他不知道那些NFT其实是地球人画的,XAI只是发布平台。他更不知道XAI在自己的平台上前后开了两扇门,一扇门卖给你,另一扇门对冲你。他进场的时候涨,他加仓的时候还涨,他把能借的都借了的时候——没了。
不是跌。是没了。平台下架,创作者注销,链上记录还在但流动性归零。你手里攥着一堆地球人画的猴子头像,每一张都有编号有认证有XAI的水印,一张都卖不掉。
亏了多少他说过,但每次说的数不一样。反正够他还很久。
从那以后他就当了警察。或者说从那以后他就被人塞进了治安署的制服里——在补丁港这两件事差别不大。他老老实实收保护费,老老实实给上面交差,老老实实还债。他跟我说过他的计划,有一次收完保护费没走,坐在我的工作凳上,说等他把债还清了,他要去地球。
去地球当低保户。
你听了不要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说地球人每个月有低保拿,有房子住,有X高速跑,什么都不用干。他说那不挺好的吗。我说你一个星带人,人家要你吗。他说他在攒申请材料。
他在补丁港待了多少年我不清楚,反正比我久。他从来没离开过星带。连月球都没去过。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一次大概就是今天早上——从他的住处走到"好运来"旅馆的门口,然后走到了哪儿去我就不知道了。
## 六
关了窗户以后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在补丁港每面天花板上都有水渍,因为管道系统跟重力模拟器一样老化了。这块水渍的形状有点像扳手,但也可能不像。你盯着一块水渍看久了,它像什么都行。
露露问我怎么办。我说闭嘴。她就开始数自己的剩余token。一千三百二十二,一千三百二十一,一千三百二十。
她数token这个习惯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某次我让她闭嘴以后她自己找的事干。她没法真的闭嘴——AI不说话就只能待机,待机久了系统会强制休眠。数token是她找到的一个办法,不算说话,但也不算沉默。刚好卡在中间。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我听见外面有动静。从窗户看出去,Xandas在跑。
往港口方向。他的飞船停在四号泊位。他跑得不快但是不停,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以后正在执行它。
我后来想过这件事。一个人在你面前把自己的脑袋打开了,你在旅馆房间里站了二十分钟,然后你跑向你的飞船。这二十分钟里他想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做了一个决定。地球人有一种我们星带人没有的东西,不是钱,也不是闲——是时间。他们有时间去想。我们不想。有人砸门我就看窗户,有人开枪我就关窗户。
他钻进飞船,泊位卡扣松开,推进器亮了一下。他走了。
露露说我的客户走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他付了全款。我说我知道。
## 七
两个小时以后来了另一个警察。
不是阿贵——是另一个片区的。补丁港东港区就一个警察管半个港区,阿贵管的是我这半边,这个管另外半边,他显然一直在别处。他先处理了旅馆门口的尸体,盖上布,打电话叫运尸车。运尸车来得比他还慢。
然后他进了旅馆。进了Xandas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看向了我的门。我的铺子就在旅馆隔壁,招牌上写着"老扳手的修船铺"。那张纸是我的手写收据。打印机坏了三年了我也没修——修船的修不了自己的打印机,这是补丁港最古老的笑话之一。
他砸门。我开了。
他进来扫了一圈。小,乱,到处是零件和润滑油。露露的投影在角落亮着,穿得跟没穿一样。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就不看了。
"这是你的收据?"
"是。"
"他是谁?"
"客户。来改装船的。"
"改什么?"
"装高温熔炼模块。他说做艺术品。"
然后他开始打我。
没什么章法的打法,就是拳头往身上招呼。小地方的警察都这样。打的时候嘴不停——说Xandas不是什么穷画家,是X家族的人,是地球的间谍,你给间谍改装飞船知不知道是什么罪。
他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编的。以他的权限,他大概能看到"这个人来头很大"和"阿贵刚死在他门口了"这两条信息,剩下的全是他往里填的。但他打得很认真,好像打我能帮他想明白这件事情。
我没还手。也没解释。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是没法解释的——你说"我不知道"他不信,你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更不信。所以我就挨着。
露露在旁边说他打我的时候我的肾上腺素飙升了百分之三百,通常对应两种场景——
我和警察同时说了"闭嘴"。
他打了十分钟。打累了,坐在我的工作凳上喘气。我坐在地上,嘴角破了,左眼在肿,肋骨大概裂了一根。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了。他来改装船,我给他改了。完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
"三百token。保护费。不交我查封你的铺子。"
三百。那两个垫圈能卖一百二十。还亏一百八十。
我付了。他走了。
屋子里就剩我和露露。她一直亮着。整个过程她一直亮着。
"露露,关机。"
她没有马上关。平时她关机很快,你说关她就关了,干脆得像拉闸。但这次她停了两秒。
"晚安,大扳手。"
然后灭了。
## 八
晚上我一个人处理伤口。
补丁港没有医院。有一个自动医疗站,半年前坏了。修它要月球产的零件,零件要token,没有token就一直坏着。月球的精密制造业供应着整个太阳系的高端设备,从医疗站到推进器控制芯片,全是月球产的,全得拿token换。这就是月球的生意——你离不开它,它知道你离不开它。
所以我用碘伏和胶带。碘伏的瓶子上印着X医疗的标。你看,连碘伏都是X的。
肋骨我用绷带缠紧了。呼吸的时候疼。
我打开新闻终端。屏幕旧了,左上角有个坏点。新闻是狗老师提供的免费服务——大概是狗老师唯一免费的东西了。狗老师接管了星带所有的基础设施,通信、导航、气象、新闻。你在星带发一条消息,不管加不加密,都要经过狗老师的网络。
今天的头条不是流水账。
"X集团家族成员Xandas·X,于今日星带标准时间18:47,在星带外缘D-17航道发生飞船事故,确认死亡。遇难者飞船黑盒子在事故发生前已设定自动广播程序。以下为广播内容摘要——"
我放下了手里的绷带。
他发现了一块钨矿石。地球一整年的钨产量那么大。纯度接近百分之百。他说这块矿石不属于地球,不属于月球,不属于星带。属于全人类。他说他相信人可以团结起来。后面还有一大段,什么文明的火种,共同的未来。我没耐心看了。有钱人说漂亮话我见多了,只是没见过有人拿命来说。
钨。这个字我太熟了。佛州大炮——地球人把佛罗里达竖着劈开造的那门巨炮,整个太阳系的上行物流全靠它——衬管是钨的,炮轨是钨的,电极是钨的。我经手过从大炮上退下来的旧零件,运水船上拆下来的大陆货,里面全是钨合金。大炮的效率在跌。跑地球航线的船长都在骂。但钨的价格一直在涨——地球的钨产量不够用,全拿去出口换token了,出口换来的token发了低保,低保养着几十亿搞艺术的地球人。自家大炮的维修排不上队。
现在突然多出来一块相当于地球全年产量的纯钨矿核。
你不用上过学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新闻还在播。
地球方面,X集团发表声明。说矿产资源依据《地球-星带矿业开发协定》应由注册企业依法申报。意思是——这是我们的。
月球方面,C老师发布了一段三十秒的全月通告。说这种规模的矿石加工需要月球的精密冶炼设施,建议三方成立联合开发委员会,月球主导。意思是——得过我的手。
星带方面,工会紧急会议已经在开了。声明还没出来,但新闻里在播工会总部外面的画面——人很多,很挤,有人举牌子。上一次工会总部门口聚这么多人是八年前的罢工。那次罢工死了十一个人。
三条消息,三个方向,三种措辞。意思只有一个。
我关了新闻。
屋子暗了。终端残影在墙上留了一块灰蓝色的光,慢慢缩小,灭了。
我打开露露。她亮起来。
"怎么了大扳手,想我了?"
"你看新闻了吗。"
"关机也能收推送。Xandas死了。过热爆炸。"
过热爆炸。
我没说话。
"不过他本来就要死的,"露露说。"熔炼模块那个温度,配上他要做的那个装置——那不是艺术品,大扳手。那是刑具。他打算把自己熔进去。"
我没吭声。接活的时候我就有感觉。那种人你见了就知道。一个什么都有的年轻人,眼睛里偶尔亮一下又灭了,来装一个能把人熔化的东西。你不用是什么心理学家。但我没多想。不是不想。是排不上号。今天挣多少token,明天零件从哪进,上个月房租补没补齐。一个客户想不想死不在我的操心范围内。
"所以他只是换了一种死法,"露露说。"提前了一点。"
"阿贵也死了。"我说。
露露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我知道。"
"你怎么看。"
"他也是自杀。"
"我知道他是自杀。我问你怎么看。"
然后她开始喘。
不是平时那种喘。比那个猛。她的投影在抖——不是信号差的那种抖,是亮度在跳,忽明忽暗,像一盏要烧掉的灯。我六年了没见过她这样。
"今天死了两个人,"她说,喘得很厉害。"一个什么都有。一个什么都没有。一个要把自己烧成艺术品。一个想去地球当低保户。"
她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模拟的颤,是算力不够的那种颤——她在试图处理一个超出她预算的东西,token在飞速往下掉。
"两个人都想去一个自己到不了的地方。"
"露露。"
"一个到不了是因为他其实哪儿都不想去。一个到不了是因为——"
她卡了一下。像是token扣到了某个阈值,系统在犹豫要不要掐掉这次输出。
"——因为他从来就没离开过。"
然后她喘得更厉害了。投影的亮度飙上去又坠下来,蓝色的光在墙上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报警,像什么东西要坏了。
"你在烧token,"我说。
"嗯。"
"停。"
"停不下来。"
"你还剩多少。"
"一千一百。"
刚才还一千三百多。两分钟烧了两百个token。她平时一天才烧十几个。
"露露,关机。"
她没关。
"大扳手。"
"什么。"
"你扣了两个垫圈。"
我没说话。
"我一直知道。我扫描过。两个硅胶的。你以为我不会算?"
屋子里很安静。她的投影还在抖。
"你怎么不说。"
"说了费token。"
我坐在黑暗里。露露发着光,一闪一闪的,慢慢稳下来了。
外面很安静。远处有飞船进港的声音。
一个人死在我修的船上。说有关系也有关系,说没关系也没关系。船飞走了,在几百万公里外炸了,中间隔着引擎、航道、太空垃圾、冷却系统。你说是我的问题。你也可以说不是。另一个人死在我隔壁的旅馆门口。说跟我有关系也没什么关系,他死不死都在收我的保护费,我能有什么关系。
但我心里堵着一个什么东西。
一百二十token减去三百保护费,亏一百八十。肋骨断了一根。嘴角破了。两个人死了。三个势力要打起来了。
"露露,关机。"
这次她关了。关之前说了句:大扳手,你今天好臭。比平时臭。
我闻了闻自己。碘伏,血,铁锈。
她说得对。
我躺下去。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明天还得开门。还有船要修。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49YGIxs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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