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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醫院通知後,艾瑪修女便開著自己的車下山,前來辦理好出院手續,便牽著安娜塔西亞的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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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的時候,安娜塔西亞低著頭,開口:「艾瑪修女,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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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啊?為什麼要道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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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本來應該是我來幫您的忙的……但是……我不但沒有幫上您的忙……還讓您增添額外的工作和兒童之家的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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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她的話,艾瑪修女先是停頓了一下,才露出微笑,說:「沒事的,這不是妳的錯,有錯的是刻意讓這場意外發生的人。也沒有人希望這個意外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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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幫忙行政文書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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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啊,後來索菲婭幫了我一部分。妳如果要幫忙的話,明天開始吧,就只是妳們原本的順序調換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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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有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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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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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您近期能不能再帶我下山呢?我想去給我的父母,還有盧卡先生掃墓。雖然我和盧卡先生認識不深,但他在我的生活方面,確實幫了大忙,還是我父母以前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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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好。恩佐也是我多年舊識,我正好也想在這幾天安排一下這樣的行程。」艾瑪像是鬆了一口氣,「那麼,我們回去再一起看看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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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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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情,我必須提醒妳。」艾瑪修女的聲音很輕柔,「我很感謝妳,在我這幾天最低潮的時候,跟我提出實際的協助,甚至也同時幫到索菲婭在未來念大學時要準備履歷的部分。妳真的很棒。只不過,妳還是孩子,有任何情緒、困難或問題,就好好地表達出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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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人家真的想幫艾瑪修女,還有院所裡的大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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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的貼心喔。」艾瑪修女苦笑道,「還有,別叫我艾瑪修女,叫我艾瑪媽媽,好嗎?在兒童之家的大家,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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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艾瑪媽媽。」安娜塔西亞的嘴角微微上揚,心頭湧上一股暖流,「……我好像沒有睡飽,想再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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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艾瑪修女的苦笑,轉為溫柔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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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副駕駛座椅背上的安納塔西亞,閉上雙眼,長舒一口氣。她覺得,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某種程度上,瘋狂的程度簡直不亞於以前前世在後宮的生活。
同時又想到,除了昨天艾瑪修女的擁抱,上一次,她感受到這樣的溫暖與安心,到底是什麼時候呢?是被蘇丹選上的時候嗎?不是;是在成為皇后的時候嗎?也不是;是在成為真正的蘇丹太后,實質獨攬大權的時候嗎?當然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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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右想好一陣,好幾張稚嫩、刻在她的靈魂中的笑臉、睡臉,浮現在她的腦海中。那些,她不曾忘卻的、前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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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德(Murad IV)、易卜拉欣(Ibrahim I)、穆罕默德(Mehmed)、卡西姆(Kasim)、法特瑪(Fatma)、艾榭(Ayşe)、漢澤德(Hanzade)、烏姆吉爾蘇姆(Ümmügülsü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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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沒錯……她的孩子們……那一個個從她的肚子出來的孩子們……每次在經歷生死般的搏鬥後,迎來的是那些如天使般的嬌小身軀……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很需要身旁大人的照料。漸漸地,他們能走、能跑、能說話了,也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學習,越來越能表達,也越來越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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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如夢、如詩、如春風暖陽般美好的黃金歲月。每當工作疲憊的時候,只要能聽到孩子們的一句話,或者看到孩子們在學習上的進步,還有他們的笑容,那時的她便會覺得,一切都值了,她願意為了孩子們、為了帝國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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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孩子們都長大後,她為了帝國,讓女兒們一一進行政治聯姻;至於她的兒子們,除了早夭的穆罕默德和卡西姆以外,剩下還活著的兒子們,本來會因為由穆罕默德二世在1477年訂定且被納入《法典》(Kanunname)的《弒親法》(Fratricide,土耳其語:Kardeş Katli),而陷入兄弟相殘的局面;幸好,因為她的丈夫,13歲即位的艾哈邁德一世(Ahmed I),發現這個法律可能導致帝國繼承人延續的問題,加上他真心喜愛自己的弟弟穆斯塔法(Mustafa),所以在她的建議下,打破了以往殺光兄弟的慣例,並於1617年制定《籠子》(The Cage,土耳其語:Kafes)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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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有了《籠子》之後,相較之前被處決的皇子,被軟禁皇子,包含她的丈夫的兄弟,還有她的兒子,易卜拉欣雖然是有機會保住一命了,但是也都出了嚴重的精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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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籠子》並未立即改變過往的手足相殘慣例,她當時也一直在調解皇子們的紛爭。讓她苦惱,也讓她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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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都是自己的骨肉,無論是什麼理由,做母親的,怎麼忍心看到自己的孩子們之間互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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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表面金碧輝煌,實則吃人不吐骨頭,互相競爭結果只有你死我活的托普卡匹宮中,「一家人和樂融融,互相支持到老」,簡直是童話故事般的、奢侈的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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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她,恩佐這位「法定監護人」已經死亡,雖然在法律上,艾瑪修女也不是孩子們真正的監護人,但是她確實為了兒童之家的孩子們,付出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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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索菲婭提供的情報,她也知道,照顧孩子是非常辛苦的工作,而照顧「特別的孩子」更是難上加難。本該是國家、集體延續的基石的工作,總是在男人主流的敘事中被低估其背後付出的辛勞與價值……這一點,在17世紀的伊斯蘭社會是如此,到了21的天主教社會,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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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艾瑪修女仍為了孩子們,堅持超過15年的時間,而且明明她也才剛進入兒童之家不久,就願意陪著中毒的自己到醫院接受治療,還守在自己的身邊,直到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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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以前在托普卡匹宮的時候,也曾經遇到孩子發燒生病的時候。她那天本想推掉所有的公務陪伴,然而,由於又一件事發突然,不得不處理的緊急公文,也只能先將他交給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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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自己,艾瑪修女,確實是一個非常溫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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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前世的記憶和經驗,她很擔憂,這份溫暖會不會最終也像前世一樣,在某天消失殆盡,甚至各方還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朝著曾經最親密的夥伴,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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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她不禁暗自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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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知道這份溫暖能維持多久,但,當下的溫暖,確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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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確定未來會如何演變,那麼,就好好地享受並珍惜確定的當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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