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枯落葉又一次在腳步下發出清脆的哀號，我抬頭望向前方，視線所及是被飄渺霧氣遮掩的遙遙深遠地，四周盡是相像的樹木和石土，霧靄吸入肺裡，濕漉漉地充斥。
粗魯抹去凝於眼瞼的汗水，我卸下一側背包，拿出最後一條高蛋白乾糧啃咬，嘴裡稀飯一般的口感和化學代糖味只能就著水胡亂嚥下。逼著早已酸疼沉重的雙腿繼續踏上雜草叢生、難以被稱為路的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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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多久才會抵達？其實我也並不清楚。
甚至不確定地點為何，但必須前行，直到找到你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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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眼前的霧氣，我一時失神恍惚，在一處陡坡狠狠地摔跤，登山杖飛了出去。下意識以手和膝撐地穩住身體，幸好有手套及護膝，否則這一摔必定少不了擦傷皮破。我心有餘悸地停頓幾秒後，卻忽然一陣暴怒，瞪著身下的枯黃枝葉邊大吼邊用力捶打，甚至有眼淚積聚在眼眶。
良久，我用力甩頭，不允許自己再陷入無用情緒，連忙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到一個緩坡，找回登山杖撐起身。正當我站在原地確認自己沒有其他受傷的地方，卻感受到鼻尖一絲冰涼，幾秒後，寒意澆得我滿臉滿身，我抬頭瞪視漫天的枝椏和葉浪，雨絲穿透它們鋪天蓋地而來，層層灰雲彷彿要吞噬我一般壓上，方才的怒氣再度佈滿全身，蔓延每一根指尖。無數念頭在瞬間擠爆，我在滂沱中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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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要和我作對嗎？
這該死的雨……要改天再來嗎？
但我等不及要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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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地看向前方，驀地發現不遠處一棵滄桑的古樹，憑藉某種直覺走近，看見錯綜複雜的粗根盤結，以及樹幹上厚重粗糙的地衣與苔蘚，然而在那巨樹另一面的土地上明顯的突起，有個埋藏著什麼似的土丘。
我獃愣兩秒，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立即卸下背包，拿出準備好的摺疊鏟掘開土壤，鏟子劃破濕軟泥土的感覺就像初遇那天，看見你在咖啡廳用小湯匙切開巧克力蛋糕的模樣，可愛極了，也讓我對你一見鍾情。
雨勢愈發猖狂，將周遭的景致沖刷成一片模糊的鉛灰色，我跪在土丘前瘋狂地揮動雙臂，指甲縫隙裡嵌滿腥臊的黑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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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好一番力氣才得知你在哪裡，我的愛，你肯定不能理解五年不能看見你的時光有多麼漫長而痛苦。反覆地出庭應訊，看著你的家人對我破口大罵，這些我都無所謂，唯獨五年不能看見你，那真是我最難受的一段日子。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我那天晚上嚇到你，讓你不小心被車撞到了。
你的家族意外地龐大，所以你的家人將我們的相愛視為恥辱。我不明白，他們在法庭上說我是噁心的同性戀跟蹤狂，卻又說你肯定做了什麼才會被我這種瘋子看上，所以他們將你運回這座私人山頭，連墓碑都沒立，只求將你徹底抹除。
顯然地，沒有人比我還愛你。雖然你死了，但那晚車輪碾碎你骨頭時的聲響，是我聽過最壯烈的告白。我總在狹窄的牢房裡想起和你在一起的畫面，尤其是走在你身後守護你下班回家的夜晚。若不這麼做，我根本難以熬過這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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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尖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是木頭腐朽的脆響。
這座深山多雨、土壤酸度極高，簡直是為了加速你與這片土地融合而存在。我喜出望外，直接扔開鏟子，用雙手去掏挖，薄棺在潮濕的土層中早已腐壞，木板像浸水的餅乾一樣被我輕易撕碎。
腐敗的氣味混雜著土腥味噴湧而出，那是死亡熟成後的香氣。屍體骨架化的徹底，在這種高濕度且非密閉的土層中，五年的時間足以讓軟組織大致歸於塵埃。我看著你，興奮顫抖著撥開殘存的衣料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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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後仍然如同藝術品般美麗。頭顱微微側傾，那對深陷的眼窩仍和當時一樣注視著我，我貪婪地撫摸你的頸椎，再往下是那曾經起伏的胸廓，肋骨像是某種優雅高貴的古老弦樂器，環繞著空洞的胸腔。
我語無倫次地呢喃，跨進那狹窄的、充滿泥水的坑洞，這簡直是屬於我們的婚床。我先是將臉埋進你冰冷的盆骨與殘缺的衣料之間，接著側身躺倒，將你斷裂的肱骨枕在頭下，另一隻手緊緊環著你微涼的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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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我的臉頰流進你的眼眶。我們在土裡交纏，在黑暗中永恆。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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