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圖裡感受到什麼？ - 《你今天吃藥了嗎？》－－沐紫藜

「來，安安，嘴巴張開。」

「喝下去，喝下去你的病就會好了。」

白安的睫毛抖了一下，

但他還是乖乖張口。

這是戰爭的第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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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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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在鐵皮上滾過去，像一輛沒剎住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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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還有個地方能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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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前那場大雨把白安淋得發燙。

他開始咳，咳到胸口像被砂紙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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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翻遍他的口袋、翻遍廠房裡的破布——

都不能讓白安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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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外出尋找，找到了一間坍塌的藥局。

牆倒了一半，玻璃碎得像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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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從瓦礫裡撿起幾盒藥，才剛抱進懷裡，

一道人影就從後面的小屋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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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地盤。」那個男人說：

「妳要拿藥，就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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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問：「你要什麼？」

男人笑了一下，伸手把藥從白芍手裡抽走。

「妳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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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轉身往小屋走。

藥盒在他掌心「喀」地碰了一下，像門鎖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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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咬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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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聲音，她不想記得。

木板的吱呀。

衣料被扯開的裂響。

還有一句一句，像吐在她臉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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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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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藥以後，白芍跟白安搬到這座廢棄的鐵皮工廠。

每天，卻只能分到半碗稀薄的米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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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藥能壓下白安的燒，能讓他的咳暫停，

卻補不回他一天比一天更輕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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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白芍想了一個辦法，

就著那米湯，熬了一碗可以治療虛弱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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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碗，紅色、帶有鐵鏽味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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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這藥好臭……」

白安皺著眉，鼻尖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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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都這樣。」白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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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把白安額頭的汗擦掉，手指卻停在半空，

因為她的掌心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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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喝得很慢。

每吞一口，喉結就上下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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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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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太清楚了，

清楚得像有人用釘子敲著白芍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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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到一半，白安忽然抬眼看向白芍。

眼睛亮亮的，像還沒被戰爭弄髒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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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白安說。

「妳也喝一口，好不好？妳也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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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窗外的炊煙，被雨打了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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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白芍說。

「你快點喝完，才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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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很乖。

他把那碗喝乾，最後還用舌尖舔了舔碗沿，像怕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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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把碗拿走，轉身去外面的雨裡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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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簷滴水「答、答、答——」

水落在碗上，顏色一圈圈被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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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蹲著洗，洗到指尖發白，

那股腥味仍然黏在鼻腔裡，怎麼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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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時，白安已經睡著了。

胸口起伏很輕，但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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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坐在白安的旁邊，背靠著冰冷的鐵板。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上有新的瘀青，掌心有擦破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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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藏進袖子裡，藏得很深。

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因為明天早上，白安醒來就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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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我好多了。」

「姊，你真厲害。」

「姊，你的藥真的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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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會相信。

他一定會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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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芍也會點頭，像每一次點頭那樣熟練。

像把她自己再吞下去一次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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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時間又過了一個月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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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把白芍像丟破布娃娃一樣丟在地上。

他嫌惡地啐了一聲，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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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顫巍巍地起來，

端著分到的半碗米湯，去熬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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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從外面走進來，

他的病好得多了，開始能幫基地做一些雜工，

戰爭年代，沒有人願意白養一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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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我今天在外面偷偷抓到了一隻老鼠喔。」

白安開心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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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放著就好。」白芍說，

「你等等偷偷請姚姨煮，我們分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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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看著白芍蒼白的臉，聲音低了一點：

「姊姊，那藥……妳自己喝。妳看我都能工作了，妳卻越來越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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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白芍說。

「這藥只對安安有效。」她停了一下，像咬住某個字。

「而且——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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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把那碗一飲而下，伸手把空碗遞回去。

「真的嗎？我可以不用再喝這臭臭的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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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點頭。

她接過碗，轉身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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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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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結束後，白安回到那座鐵皮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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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見一截埋在土裡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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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色熟悉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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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坐下去，手指發抖。

然後他看見牆角——

有人用指甲刻下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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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一場病，

還是這碗藥？1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vtL5s4O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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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在土裡挖出一顆陳舊的、透明的塑膠殼。

那是當年藥局裡最廉價的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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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裡面空無一物，

只有幾道乾涸的、暗紅色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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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著那枚殼，

指腹被刮痕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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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

姊姊最後一次轉身去洗碗時，脊樑骨突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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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極了這枚被掏空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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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把塑膠殼收進口袋。

站起來。

沒有哭。

也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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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下的每一口藥，都帶著一點點餘溫。

但那些餘溫，後來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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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後，戰爭成了一疊泛黃的報紙。

而白安成了一個沉默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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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裡開了一間小小的麵店，

店裡只賣清淡的湯麵，從不放任何濃重的辛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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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對落難的小兄妹躲在他的店門口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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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咳得滿臉通紅，小女孩緊緊抱著他，

眼神裡透著一種白安再熟悉不過的——那種惶恐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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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安轉身進廚房，倒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

又從藥箱裡拿出兩顆最普通的退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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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女孩面前，

看著她像隻受驚的小獸般豎起全身的刺，

聲音放得很輕：

「給他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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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這句話不會傷人。

「這是不苦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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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猶疑地接過。

白安看著她低頭吹著水，小心翼翼地餵給弟弟。

那一瞬間，他口袋裡那枚透明的塑膠殼彷彿也跟著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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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薄的，卻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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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灶台前，熱氣氤氳，白得像霧。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白芍留給他的那碗藥，會那麼腥、那麼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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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藥，

是她把苦留給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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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還在下。

白安很輕很輕地，像是在對空氣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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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

「這碗藥……我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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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枚塑膠殼握緊，像握住最後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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