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圖裡感受到什麼？ - 《請給我自由、請愛我》────烙燁

深潛艙的液體，沒有溫度。

這是進艙前，霏樂就知道的事情。工作人員告訴她，這是設計的一部分：

消弭所有感官刺激，讓意識更快地，抵達可再次被重新塑造的狀態。

他用的詞，是「可塑」，語氣溫和得像在描述一塊等待雕琢的黏土，而非眼前的、活生生的人。

她沒有反駁。

實在……太累了。

現實世界的情緒，已經把她磨損成處處破洞的容器，每向前邁出步伐，都在滲漏。

憤怒，從胸口的縫隙漏出去；悲傷，則從指尖滲透出去。那些漏出去的情緒，在空氣裡燃燒，燒出細微的藍色火焰，灼傷她身邊所有靠近的人。

情緒瘟疫

醫生這麼說著，隨手遞給她一張轉介單。

淵城情緒校正中心

「妳只是太痛了，」眼前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如同機械般，絲毫不帶情感地說著，「進去之後，就不會再痛了。」

不會再痛。

那句話，在她腦海裡縈繞了整整一個晚上，像是咒語，也像是……祈禱。最後，她為合約署名，按捺指印，把自己交了出去。

現在的她，懸浮在沒有溫度的液體裡，宛若剛脫殼的軟體動物，裸露著身軀柔軟的部位，等待，被重新塑造。

撫慰者沒有面孔。

在液體中張開眼睛之後，這是霏樂意識到的第一件事。

那三隻蒼白的手，從黑暗裡伸出來，動作輕柔，如同捧著受傷的鳥。兩隻手托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撫過她的顴骨，指腹的溫度，比周圍的液體稍高一些，高得……恰到好處。

就像是，專門為她校準過的。

「妳受了很多苦。」

聲音從四面八方滲入，比起真正的聲音，更像是直接從她的意識之中，所生長出來的語言，被人溫柔地，把話語種進了骨髓。

「我們都看見了。妳的憤怒、妳的悲傷，每一次，妳想要逃跑的衝動。那些『東西』傷害了妳，也傷害了愛妳的人。妳不是壞孩子，妳只是──太危險了。」

霏樂閉上眼睛。

沒有來由的，她的眼眶開始發熱。事實上，此處無法流下任何眼淚，艙內的液體會將所有的鹽分稀釋掉，然而，想哭的衝動依然存在，咽在喉嚨裡，堅若頑石，沒辦法吞嚥、也沒辦法吐出。

「沒關係的……我們愛妳。」

第三隻手，從更深的黑暗裡浮現，掌心向上，托著一顆心臟。

那顆心，是鮮艷的粉紅色，顏色均勻得不真實，表面繃著細密的白色縫線，橫豎交織，乍看之下，是有些縫補過太多次的布偶。它沒有跳動，就橫放在那裡，靜止、安穩，精雕細琢的裝飾品。

「霏樂，只要換上這顆心，妳就自由了。」

「不會再痛、不會再憤怒，永遠不會，再因為自己的情緒，傷害任何人。我們會永遠愛妳、保護妳，給予妳一生的平靜。」

平靜。

霏樂睜開眼睛，看著眼前靜止的心。

名為撫慰者的存在，把一根針和一卷細線，放進她的手裡。那根針尖且精細，細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乖孩子，」它們呢喃著，「由妳親手把它縫進去。把那顆會讓妳痛苦的心挖出來，換上這個。」

「妳交出危險的自由，我們給妳安全的愛。」

「這是最公平的交換。」

霏樂低頭，看向手裡的細針。

在艙體的液體之中，動作遲滯，每個念頭都好若隔著厚芯的棉花，最終才抵達四肢。然而，她的手指依然慢慢收攏，把眼前的針握於掌心，針尖朝上。

撫慰者，發出輕柔的、滿意的聲音。

就是這樣，乖孩子。

霏樂抬起頭。

在她的額頭前方，綠色的小魚正懶洋洋地游著，尾鰭輕輕撥動，在液體裡劃出細小的渦流。它和這整個空間，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太過……精確、對稱而完美。就只有這隻魚，有一點點「歪」，游動的軌跡並不規則，如同正做著一個，連牠自己也未曾明白的夢。

霏樂盯著它看。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孩的時候，趴在海邊的礁石上，把手伸進水裡，試圖去抓一條小魚的記憶。

然而，魚順勢滑走，她撲了空，臉埋進水裡，喝了整整一口鹹澀的海水，隨後爬起身來，全身濕透、放聲大笑。

那個笑聲，是真實的。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的笑聲，讓自己胸口發脹、發燙，讓她覺得，自己是活著的人，而非只是，在世界上移動的輪廓。

她再次低頭，看了眼那顆粉紅色的心。

此刻的它，依然安靜地躺在撫慰者的掌心裡，不跳動、不呼吸，只是單純的「存在」著。精緻、完好，永遠不會破損。也永遠，都不會因為任何外界的存在，導致破損。

霏樂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當這顆心被置換，就意味著，她再也不會在礁石上放聲大笑。

她不會無法去到海邊，卻不會再感受到，眼前的事物令自己心情歡快。滑走的小魚、鹹澀的海水，即使撲了個空，卻感到狼狽與暢快──這些，全都需要一顆，會感受到「痛楚」的心，才能真正感受到。

揚棄自由所換取的愛，不是愛。

那只是……精緻的「圈養」。

撫慰者的手指，在她臉上更加緊密地貼合，它們的聲音，變得更溫柔、更深入，如同觸鬚般，從她的耳蝸往腦袋裡蔓延：

「妳想好了嗎，乖孩子？」

霏樂的眼神，從空洞轉為銳利。

「想好了。」

針尖在液體裡，劃出一道細小的弧線。

撫慰者沒有反應過來。

它們以為，霏樂要轉向自己的心口，以為眼前的女孩，所做出的動作，是屈服、是妥協，是它們等待了整個療程，最想看到的結果──

所以，當那根針準確地刺穿小綠魚的身體時，它們愣住了。

整整七秒鐘。

足夠了。

小魚在針尖上掙扎，旋即碎裂。

噴湧而出的，並非血，也非內臟，卻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字符，就像被打碎的玻璃，在液體裡炸裂開來。刺耳的警報聲，從四面八方湧入，不再是被棉花包裹的溫柔呢喃，真實呈現在身側，劇烈的、機械的，似乎要刮落自己每條神經的噪音。

撫慰者的手開始顫抖。

「妳在做什麼？妳知道後果，我們是為了妳好……」

然而，霏樂根本沒有在聽。

她只是，把手裡的那根細針，對準包圍她的液體界面，用盡全力──

刺下去。

原來，眼前的液體，是層像羊水般的薄膜，是幻覺最後的邊界，被那根針刺破的瞬間，裂口沿著四面八方蜿蜒，最後……轟然碎裂。化成無數碎片，帶著整個深潛艙的虛構與溫柔，一同塌陷。

冷水傾瀉而下。

那三隻蒼白的手，如同被光照到的陰影，在真實的空氣裡迅速枯萎、蜷縮，最後消失無蹤。粉紅色的心，「咕咚──」一聲，掉落於地板上，彈跳兩下後，從旁滾走，再無聲息。

至於霏樂，則跌落在堅硬的金屬地板上。

她的膝蓋先是著地，然後是手掌，涼意透過皮膚直接傳進骨頭，此刻所感覺到的疼痛，真實、直接且具體，沒有任何緩衝。

她的肺，在吸進第一口真實空氣的瞬間，感到近乎撕裂的灼痛，長久萎縮的器官，被強迫重新打開。

她的心，在胸口猛烈跳動。

砰、砰、砰──

不規律，且有點急促，因為劇烈的掙扎，而帶著細碎的顫抖，就像隻被囚錮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鳥兒，笨拙又瘋狂地振翅。

霏樂跪在地板上，大口喘著氣，每次呼吸，都是場小小的掙扎。

逐漸地，感到疼痛。

真實的、屬於自己的疼痛。膝蓋、肺部，還有胸口處跳動得太用力的心，所帶來的隱隱刺痛──儘管，這些疼痛沒有任何意義，卻比起救贖與儀式，更是「存和」本身，必然得付出的代價。

不自覺笑了起來。

沒有刻意，也不需要被任何所允許，此刻的她，微笑著，帶著喘息、眼淚，活生生地，帶著三分狼狽、七分暢快的笑，從胸腔深處湧現，讓她的整個身體，不禁微微顫抖。

她終於擺脫，那種虛假的、令人窒息的，不需要付出任何真實情感，就能獲得的「被愛」。

終於，奪回了自己。

奪回了那顆千瘡百孔，卻會痛、會憤怒，會在撲空之後，放聲大笑的心。

她成功取回了，在未來的某天，真正去愛一個人的權利。

地板冰冷、空氣稀薄，遠處，還有警報聲不斷迴盪，霏樂把手壓在胸口，感受著那個不規律的、笨拙的跳動。

然後，她慢慢站了起來──

我拒絕，那顆不會痛的心。

因為，唯有在這具乘載著千瘡百孔的靈魂之中，

我才能，在自由的風裡，真正地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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