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小時的車程,在兩人輪流握方向盤、走走停停的節奏中,總算熬了過去。
當魔導轎車的引擎聲在一條飄著細雨、略顯老舊的街道旁平息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川澤州春雨市,這地方真他媽對得起它的名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概有三百天都在飄著這種讓人骨頭發酸的毛毛雨。
「到了。」
洛寒櫻熟練地將車子切進一個狹窄的路邊停車格,拉起手煞車。
她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
這位一個月前還在擂台上大殺四方、把幾百個學長電得生活不能自理的白銀階大魔王,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車窗外那塊寫著「老洛麵館」的發光招牌。他的右手大拇指已經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齒痕,腿部的肌肉正在以一種極高頻率進行著名為「抖腳」的無意識運動。
「噗。」洛寒櫻實在沒忍住,伸手拍了拍劉信那僵硬得像塊石頭的肩膀,「放輕鬆,大魔王。我爸媽又不是吃人的魔獸,你這副準備上刑場的表情是給誰看啊?」
劉信緩緩轉過頭,給了她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學姊,妳不懂。」劉信搓了搓因為緊張而有些冒汗的手心,「我寧願現在被丟進一個裝滿一百頭黃金階魔獸的獸欄裡,也不想推開那扇門。這根本不是同一個次元的壓力好嗎?」
「少廢話,下車。」洛寒櫻解開安全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劉信深吸了一大口氣,冰冷的雨絲順著車窗縫隙飄進來,稍微冷卻了一下他快要燒起來的腦袋。他推開車門,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一步挪向那家亮著溫暖黃光的麵館。
「叮咚——」
洛寒櫻沒有拿鑰匙開門,而是直接按響了門鈴。
不到五秒鐘,麵館那扇有些年頭的玻璃鋁門被人一把推開。
一股濃郁的、熬煮了十幾個小時的牛骨高湯香氣,伴隨著熱騰騰的白煙撲面而來。
「櫻櫻回來啦!」
門後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大約五十五六歲,身上圍著一條沾著些許麵粉的白色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煮麵用的長筷子,眼角的皺紋裡堆滿了藏不住的笑意。旁邊的女人年紀相仿,眉目間依稀能看出洛寒櫻那份精緻的輪廓,正用一條乾毛巾擦著手,眼神第一時間就越過了自己的女兒,死死鎖定在劉信身上。
這就是洛寒櫻的父母,洛天與林春。
出於一個在危險世界裡生存的本能,劉信的感知在接觸到兩人的瞬間自動掃描了一圈。
沒有強大的魔力波動,沒有隱藏的殺氣。這兩位長輩體內的魔源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頂多就是個剛入門的「灰石階」,平時用來點個火、燒個水大概就是極限了。
就是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平民夫婦。
這個認知,讓劉信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奇蹟般地鬆懈了下來。他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也被這股煙火氣給壓了下去。
「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是劉信,櫻櫻的……男朋友。」劉信微微欠身,露出了一個這輩子最端正、最無害的乖巧笑容。
「哎呀!這孩子長得真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下著雨呢,別凍著了!」
林春熱情得像是一團火,直接繞過洛寒櫻,一把拉住劉信的手臂就把他往店裡帶。洛天則是笑呵呵地接過劉信手裡的雨傘,連聲說道:「還沒吃晚飯吧?叔叔這就去給你們下兩碗招牌牛肉麵!」
麵館一樓的營業區已經打烊了,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兩人被帶到了後方一個略顯擁擠但極其溫馨的小客廳裡。
熱茶端了上來,洛天也把圍裙解了,跟著林春一起坐在劉信對面。
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岳父母會審」。
「小信啊,聽櫻櫻說,你也是諾頓高中的學生?今年高一?」林春笑眯眯地打量著劉信,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的眼神。
「是的,阿姨。我跟學姊在同一個社團認識的。」劉信雙手捧著茶杯,坐姿端正得像個小學生。
「高一好啊,年輕有活力。」洛天喝了口茶,語氣裡透著一種老實人的憨厚,「不過帝都的物價應該很高吧?你父母是在帝都做什麼工作的?供你讀諾頓這種貴族學校,壓力肯定不小吧?」
來了。
見家長必考題:查戶口。
劉信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坐在旁邊嗑瓜子的洛寒櫻。這女人完全沒有要幫忙解圍的意思,反而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劉信乾咳了一聲,腦子裡瘋狂組織語言。
「那個……我爸在政府機關上班,算是個……管理階層。我媽主要在家裡,偶爾幫忙處理一些……公關事務。」劉信覺得自己這番說辭簡直天衣無縫,既沒有撒謊,又顯得低調。
「喔?公務員啊!那挺好的,鐵飯碗,穩定!」洛天讚賞地點點頭,「那你在家裡排老幾啊?有兄弟姊妹嗎?」
「有,我排老五。上面有一個哥哥三個姊姊,下面還有弟弟妹妹……」
聽到這個數量,林春倒茶的手頓了一下,驚訝地說道:「哎喲,你爸媽這是在家裡開幼兒園啊?生這麼多?在帝都那種寸土寸金的地方,這開銷可不得了!你爸具體在哪個部門當主管啊?說不定我們在電視上還看過呢。」
劉信的胃部又開始微微抽搐了。
他知道這事瞞不住,洛寒櫻早晚會說。與其以後讓他們從電視上看到自己心臟病發,不如現在先打個預防針。
「咳,我爸……他其實不管特定的部門。他管的範圍比較大。」劉信放下茶杯,硬著頭皮說道。
「管得比較大?難道是行省級別的高官?」洛天瞪大了眼睛。
「呃,比那個再稍微……大一點。他叫劉戰。」
劉信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小客廳裡,這兩個字就像是兩顆炸雷。
洛天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熱茶,「噗」的一聲差點全噴在桌子上。他猛地瞪圓了眼睛,連連咳嗽了好幾聲,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林春則是手一抖,茶壺差點砸在桌面上。
「你、你說你爸叫什麼?」洛天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劉戰。」劉信無奈地攤了攤手,既然已經開口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就是……你們每天晚上七點看帝國新聞聯播,經常出現在畫面上,那個留著八字鬍、坐在皇座上的那個男人。」
死寂。
小客廳裡陷入了長達十秒鐘、落針可聞的死寂。
洛天和林春的視線在劉信那頭白色的碎髮、以及那一紫一黑的異色瞳上來回掃視。炎黃皇室的特徵,這在民間並不是什麼秘密。之前他們只是覺得這小伙子長得有個性,現在一對照……
「你、你是五皇子殿下?!」
洛天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去行大禮。林春也是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道雙手該往哪裡擺。
「叔叔!阿姨!別別別!」
劉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洛天,將他強行按回沙發上,「現在是新時代了,不興下跪那一套!在我眼裡,你們就是長輩,我是晚輩,叫我小信就行了!真的!」
劉信急得滿頭大汗。他最怕的就是這種階級帶來的疏離感,如果這對和藹的夫妻以後每次見面都對他畢恭畢敬,那他這輩子都別想在這個家裡感受到輕鬆了。
為了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劉信趕緊從腳邊的背包裡掏出兩個包裝極其精美的錦盒。
「對了,初次見面,我帶了一點土特產給叔叔阿姨補補身體。」劉信一把將錦盒塞進兩人懷裡,「真的只是一點心意,千萬別跟我客氣!」
洛天還處於大腦當機的狀態,下意識地打開了其中一個錦盒。
盒子一開,一股難以形容的濃郁生命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那是一株通體呈現半透明血紅色、表面還流轉著紫色微光的奇異靈芝。
「這……這是……」洛天雖然修為低,但好歹在春雨市這種地方開了二十年店,見識還是有一點的。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難道是拍賣會上那種……能延壽十年、洗髓伐骨的『赤血紫芝』?!」
洛寒櫻在一旁看了一眼,涼涼地補了一刀:「爸,你眼光不錯嘛。這東西在帝都黑市的收購價,大概二十萬炎黃幣一株吧。他拿了兩株。」
「兩、二十萬?!」
林春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錦盒像燙手山芋一樣扔出去。「不行不行!殿下……不是,小信,這太貴重了!這都能在我們這買半套房了!我們絕對不能收!」
「阿姨,這東西對我來說就跟菜市場的白蘿蔔一樣不值錢,我家倉庫裡多得是。你們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棄我這個女婿了。」劉信直接使出撒賴大法,把盒子死死按在桌面上,「再說了,櫻櫻以後可是要陪我一輩子的人,這點東西算什麼?」
這句話一出,洛寒櫻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劉信的大腿一把,但卻沒有反駁。
洛天和林春面面相覷。
看著這個雖然身分高貴得嚇人、卻一臉真誠甚至有些無賴的少年,再看看自家閨女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愛意,老兩口最終還是無奈地收下了這份「厚禮」。
氣氛在經歷了短暫的核爆級震盪後,終於在兩碗熱騰騰的招牌牛肉麵端上桌時,重新回到了正軌。
不得不說,老洛麵館的招牌不是吹的。麵條勁道,湯頭濃郁,劉信這個吃慣了山珍海味的皇子,居然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這用實際行動展現的胃口,徹底征服了洛天和林春的心。
酒足飯飽,牆上的時鐘指針已經指向了晚上十點。
劉信靠在椅子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正準備問今晚自己睡哪裡(他已經做好睡沙發的心理準備了)。
洛寒櫻突然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兩圈。
「爸,媽,時間不早了。這幾天店裡生意忙,你們也早點休息吧。」洛寒櫻一邊說著,一邊拉起劉信的手,「我房間太久沒住人了,裡面全是灰塵,床單也沒洗。我跟小信去市中心的『春雨魔導酒店』住兩天。」
「去飯店住?」林春愣了一下,隨即看了一眼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乖巧如鵪鶉的劉信。
身為過來人,林春的眼神裡瞬間閃過一絲瞭然。她沒有阻攔,只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行,去飯店住也好,條件舒服點。晚上出門開車慢點,注意……安全。」林春在「安全」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不著痕跡地往劉信的下半身掃了一眼。
劉信的胃部,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來。
他這才想起來,身邊這個精明又悶騷的學姊,昨天晚上在南誠市的飯店裡,可是給他下了春藥的!
今晚去飯店……這他媽絕對又是一場硬仗!
「走吧,大魔王。我們『換個地方』好好休息。」洛寒櫻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不由分說地拉著滿臉絕望的劉信,走進了春雨市飄著細雨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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