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福爾摩斯來到香港 - 第一章中環晨景

清晨五點四十分，香港的鬧市，依然沉睡着。

皇后大道東十分寧靜。便利店的簷篷下，膠索帶捆著一疊疊《南華早報》與《明報》，旁邊停着送報阿伯的電單車。

再過半小時，香港的市區，便會熱鬧起來。

梁洛文坐在砵典乍街口的得成茶餐廳，靠窗卡位。

他，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是香港出了名的私家偵探，人稱是香港的「福爾摩斯」。他原本是港大法律系，後來退了學，轉而成為自由偵探。他的身形瘦削。他總是穿着一件深灰色風衣。他的眼神不算銳利，卻有種不動聲色的洞察力。

他看着窗外，看到一名穿着深藍西裝男人。看上去五十歲上下。他站在滙豐總行前，一直在講電話。梁洛文卻看見他的右手——不停地敲打手機背殼。

他感到了一種，突如其來的焦慮。

男人掛線後沒收起手機，步伐急促地離開，消失在德輔道中的人潮預告裡。

梁洛文將那杯涼透的奶茶推到一旁。

「加杯熱奶茶，唔咳。」

此時，茶餐廳玻璃門被推開，進來的男人身穿灰色連帽外套。他掃視店內一圈，目光在梁洛文身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他叫陳子謙，他是前急症室醫生，因醫療事故轉行成為記者，現在是梁洛文的助手。

「又坐呢度。」陳子謙將相機袋放身側，向阿發揚手：「早餐B，加煎蛋。」

「頭先有個律師⋯喺條街行緊。」

「你點知係律師？」

「佢左手拎住嘅公事包，俘Tumi Alpha 3，中環律師樓好興呢款。右手無名指有戒痕，冇戴戒。皮鞋John Lobb，鞋踭磨蝕向左邊，行路重心偏左，長期單邊孭重嘢。」梁洛文頓了頓，「可能成日孭住檔案出入法院。」

陳子謙沒追問。他習慣了，那些只有偵探有的洞察力。

阿發將奶茶和早餐送上。他發現梁洛文面前的奶茶又換了一杯，上一杯幾乎原封不動。

「你食咗嘢未？」

「未食。」

陳子謙沒再說話，將自己的多士推到桌上。

茶餐廳電視播放早間新聞，然後是國際財經簡報：

「……涉及跨國金融調查嘅案件繼續發酵，消息指，中環一間律師事務所正配合有關當局嘅文件核查……」

梁洛文的視線落在電視屏幕，紋絲不動。

「你有嘢想跟？」

梁洛文望向窗外，看着德輔道中的人潮——穿西裝，拿着公事包的人群。

「頭先嗰個男人，」梁洛文說，「佢企喺滙豐門口，但係冇入去。」

「佢打咗兩通電話。第一通對方冇接，佢等咗三十秒先再打。唔係打畀秘書，秘書唔會咁耐唔聽電話。係打畀一個佢唔確定會聽嘅人。」他停住了一下，「第二通佢只講咗三句說話就收線。收線之後，成個人都鬆咗。」

「那個人應承咗佢？」

「或者。」梁洛文端起那杯奶茶，說，「亦可能係對方講咗一個佢預計之內嘅答案。無論如何，嗰刻佢覺得自己仲有控制權。」

陳子謙從相機袋取出筆記本。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與茶餐廳的刀叉碗碟交錯。

「你覺得佢會出事？」

梁洛文沒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那空無一人的石階。就在幾分鐘前，那男人站在那裡，無名指敲打手機背殼——那個節奏，梁洛文感到很熟悉。在很多年前，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的樣子，那個人也穿西裝，也拎公事包，也在某個早晨出門後，再也沒回來。

「呢個城市每日都有人失蹤，」他說，「大部分都係自己既問題。」

陳子謙沒再問，自己靜靜地吃着早餐。

早上七點正，他們離開了茶餐廳。

陳子謙往西環，約了線人在堅尼地城見面。梁洛文則沿砵典乍街向下走。他們從不問對方下一步，這是多年來默認的界線。

這條斜路對他印象很深——很多年前，這裡曾有座舊滙豐銀行，門前擺兩尊銅獅子，戰後由上海運來，直到今天。

他正要離開，但無意間看見石牆的標誌。

那個記號，是用白色粉筆寫的，裏面有個圓圈，中間一橫——像一枚被咬掉一半的硬幣。

梁洛文呆呆地站在那裡，專心地研究着。

很久以前，他見過這個記號。

七年前，深水埗一間老字號米舖門前，同樣的圓圈，同樣的橫劃。一星期後，米舖東主失蹤，三個月後屍體在龍鼓灘浮起。警方列作謀殺案，至今未破。

四年前，上環永樂街一間參茸行的鐵閘，同一個記號。兩個月後，參茸行東主被發現在自家貨倉上吊，遺書寫滿三頁紙，但驗屍報告顯示他頸部勒痕與自縊角度不符。

梁洛文當時還是港大法律系二年級生。他在新聞資料室翻遍所有舊報紙微縮膠片，將這兩個案件用紅線連起來，畫在宿舍書桌上方。

教授說他太固執，並沒有欣賞他的才華。

三個月後，他便退學了。

梁洛文伸出手指。上面粉筆屑很新，是剛畫上去的，周邊沒有灰塵積聚——畫下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難道是某個黑社會的標記？

可能是清晨五點。

也可能是那男人站在滙豐門前，打電話的時候。

他不知道這是誰的暗號。

梁洛文轉身離開，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他的電話突然響起。

屏幕上顯示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來電歸屬地香港。對方是一名女子，聲音壓得很低，是在密閉空間裏說的。

「請問係咪梁洛文先生？」

「是的。」

「我係何敏怡嘅秘書。何律師噚晚冇返屋企，今日冇返工，聽電話但唔出聲。我……我唔知應該搵邊個。」

梁洛文閉上眼。

那男人站在石階上、無名指敲打手機背殼的節奏，在他腦中不斷重播——

「你而家喺邊？」

「中環，律師樓。」

「我十五分鐘後到。」

他掛了電話，只是記住了記號的位置。他走向出口，走向皇后大道中。

陳子謙在堅尼地城海傍收到短訊。

發訊人：梁洛文。

上面有冰冷的六個字：

「何律師失蹤了。」

他將電話收進袋中，望向海面。維港晨霧未散，渡輪汽笛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漫長。

他想起梁洛文剛才在茶餐廳的眼神。

那不是好奇。

那是一個看見自己倒影的人，在別人的恐懼裡。

陳子謙後來在他的記錄中這樣寫道：

「那天早晨的中環跟任何一個工作日沒有分別——趕上班的人群、冒煙的茶餐廳、玻璃幕牆反射的晨光。

梁洛文在那杯涼透的奶茶旁邊，已經看見了整件事的形狀。

他只是沒說出口。

這是他與世界相處的方式：在所有人還在等待答案的時候，他已經在答案的陰影裡站了很久。

而我唯一能做的，是站在他身後，成為那個記錄這一切的人。

那道牆上的記號，我後來查過。

硬幣被咬掉一半，在香港傳統裡叫『破錢』，是不祥之物，舊時生意人會在門口掛這種符，據說能擋官非。

九龍狐用它做暗號，也許不只是為了標記目標。

他在告訴這座城市：你們的符號，是我的地圖。你們的忌諱，是我的通行證。

梁洛文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

他只是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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