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哈巴特·汗手中奪回權力,是努爾·賈漢政治生涯中最後一次耀眼的勝利。然而,當她與身心俱疲的賈漢吉爾皇帝重返拉合爾的宮殿時,迎接她的,卻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黃昏暮氣。
皇帝的健康徹底垮了。那場驚心動魄的囚禁與逃亡,耗盡了他最後一絲生命力。他的哮喘病日益嚴重,身體浮腫,終日只能躺在軟榻上,依賴著美酒和鴉片來麻痺肉體的痛苦和精神的屈辱。他不再是那個能與她探討詩文、共賞藝術的伴侶,而更像一個需要悉心照料的病人,一個昔日帝國的影子。
努爾·賈漢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照料丈夫和處理國事中。她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親自為他調配湯藥,輕聲為他誦讀古蘭經。而在他沉睡的間隙,她則要面對堆積如山的奏摺和錯綜複雜的帝國事務。
她知道,丈夫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她面前:她所有的權力,都源於賈漢吉爾的愛與信任。一旦皇帝駕崩,她將失去一切權力的合法性來源。她將從“世界之光”,變回那個“叛國者”的遺孀,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為了保住自己和家族的未來,她必須搶在賈漢吉爾去世之前,將她屬意的繼承人——她的女婿,也是皇帝幼子的沙赫里亞爾,扶上王位。
然而,她面對的,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她的兄長,帝國首席大臣阿薩夫·汗,出於更長遠的家族利益考慮,早已在暗中倒向了他的女婿——能力和聲望都遠超沙赫里亞爾的庫拉姆王子。兄妹之間,因為繼承人的選擇,產生了無法彌合的裂痕。昔日牢不可破的“努爾·賈漢集團”,已然從內部分裂。
而被她擊敗的庫拉姆王子,也從未真正放棄。他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猛虎,舔舐著傷口,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他與馬哈巴特·汗結盟,手中依然掌握著一支精銳的軍隊,帝國的許多舊貴族,都視他為正統的繼承人。
公元1627年10月,在從克什米爾返回平原的途中,賈漢吉爾皇帝的生命走到了終點。他在拉欽瑙里附近的一個小村莊裡,在努爾·賈漢的懷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皇帝的死,像一個信號,瞬間引爆了帝國的繼承戰爭。
在丈夫彌留的最後時刻,努爾·賈漢保持著驚人的鎮定。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封鎖消息。她命人將皇帝的遺體以一種坐立的姿勢,安置在象轎中,偽裝成他仍在世的樣子,繼續向拉合爾進發。
與此同時,她派心腹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拉合爾,命令她的女婿沙赫里亞爾立即稱帝。沙赫里亞爾在拉合爾倉促地舉行了登基儀式,並開始大量散發金錢,試圖收買軍隊和貴族的支持。
然而,努爾·賈漢的兄長阿薩夫·汗的行動比她更快,也更果決。在確認皇帝駕崩的當下,他立刻採取了兩項行動:第一,他派人軟禁了自己的妹妹努爾·賈漢,切斷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繫;第二,他派出最快的信使,通知遠在德干的庫拉姆王子,火速返回阿格拉繼承王位。
為了給庫拉姆的歸來爭取時間,並安撫都城的貴族,阿薩夫·汗還導演了一齣戲。他從皇室旁支中,找了一位名叫達瓦爾·巴赫什的王子,將其擁立為臨時的“ sacrificial king”(犧牲品皇帝),用以穩定人心,對抗沙赫里亞爾。
帝國,在短時間內出現了三個“皇帝”,陷入了空前的混亂。
但真正的決戰,很快就分出了勝負。庫拉姆王子得到消息後,以雷霆萬鈞之勢,率領大軍日夜兼程北上。他派出的先鋒部隊,在拉合爾城外,與沙赫里亞爾的臨時軍隊相遇。
沙赫里亞爾本就是個庸碌無能之辈,他拼湊起來的軍隊不堪一擊,幾乎瞬間就被擊潰。沙赫里亞爾被俘,不久後便被刺瞎了雙眼,囚禁在牢獄之中。
隨著沙赫里亞爾的倒台,努爾·賈漢的政治生命,也徹底走到了盡頭。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都化為了泡影。
公元1628年初,庫拉姆王子抵達阿格拉,正式登基為帝,改稱“沙·賈漢”,意為“世界之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處死了所有可能威脅他王位的皇室男性成員,包括那個臨時皇帝達瓦爾·巴赫什和他的親弟弟沙赫里亞爾。
對於曾經將他逼入絕境的繼母努爾·賈漢,沙·賈漢沒有選擇殺害。或許是念及她曾是父親的摯愛,或許是因為她畢竟是自己妻子蒙泰姬·瑪哈爾的姑母,又或許,他認為一個失去所有權力的女人,已經不再構成任何威脅。
他下令,將努爾·賈漢終身軟禁在拉合爾的一座宮殿裡。他給了她優渥的年金,允許她的女兒拉德莉(沙赫里亞爾的遺孀)陪伴在她身邊。但條件是,她永世不得干預政治,她的名字,將從帝國的官方文件中被抹去。
權力的黃昏,終於降臨。那個曾經光照整個世界的女人,被強行熄滅了光芒。她的時代,以一種迅速而徹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從帝國的巔峰,到華麗的囚籠,不過短短數月時間。她看著宮牆外變換的天空,眼中沒有淚水,只有無盡的寂寥。她前半生的輝煌與抗爭,最終只換來了這後半生的幽禁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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