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爾達八十歲那年,一場嚴峻的考驗降臨到她和她的修道院,這成為她一生中最後一次,也是最痛苦的一場戰鬥。這場衝突的核心,再次回到了她視為天堂語言的——音樂。
事件的起因,是一位支持修道院的貴族青年之死。這位青年曾被教會處以絕罰(excommunication),即被逐出教會,因為他參與了某些政治鬥爭。然而,在他臨終前,他深刻地懺悔了自己的罪過,並領受了臨終聖事,與教會和解。因此,當他的家人請求將他安葬在盧佩茨貝格修道院的墓地時,希爾達出於憐憫與確信,同意了這個請求。
然而,美因茨的教區議會對此持有異議。他們或許是出於政治報復,或許是出於對規則的僵化執行,認定這位貴族的和解無效。他們派人前來,要求希爾達將屍體挖出來,拋到不潔之地。
希爾達斷然拒絕了這個殘酷的命令。她堅稱,自己親眼見證了那年輕人的真心悔改,並相信上帝已經接納了他的靈魂。她對前來的使者說:「我乃遵從更高之法律,即上帝的慈悲。我不會打擾一位基督徒的安息。」
美因茨的教士們被她的公然違抗激怒了。他們決定祭出最嚴厲的懲罰之一:對盧佩茨貝格修道院下達「禁令」(Interdict)。這道禁令的內容,對希爾達和她的修女們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打擊——她們被禁止在任何儀式中歌唱聖樂,同時也被禁止領取聖餐。
教堂的管風琴沉默了,修女們的歌聲被壓抑。每日八次的「時辰頌禱」,頓時變得空洞而枯燥。對於將音樂視為「靈魂與上帝最直接溝通方式」的希爾達來說,這無異於被堵住了呼吸的通道。教堂裡死一般的寂靜,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修女們只能用低沉的、單調的聲音念誦經文,眼中滿是淚水。她們的精神,連同她們的歌喉,一同被禁錮了。
希爾達心痛如絞,但她沒有屈服。她拿起筆,向美因茨的主教們寫去一封充滿神學思辨與激情的長信,為音樂的權利辯護。這封信成為她最著名的文獻之一。
她寫道:「你們封住了我們的口,阻止我們讚美上帝……你們必須慎重思考,你們此舉是否能得到上帝的悅納。魔鬼——那嫉妒者——聽聞天堂的旋律在人間響起時,便想盡辦法要擾亂、壓制聖樂……剝奪上帝所創造的、用以榮耀祂的音樂,乃是重罪。這等於是與魔鬼同謀,讓大地陷入一片死寂的悲哀之中。」
她將這場鬥爭,提升到了宇宙善惡之戰的高度。在她看來,禁止聖樂,就是讓魔鬼的「無聲」戰勝了上帝的「和諧」。
然而,她的信件如石沉大海。禁令持續了數月之久,修道院的士氣低落到了極點。年邁的希爾達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她的健康狀況也開始惡化。但她依然堅持著,帶領修女們在沉默中祈禱,相信正義終將來臨。
最終,或許是她的堅持打動了更高層的權威,或許是美因茨方面也意識到對一位德高望重的女先知處罰過重會引發公憤,僵局終於出現了轉機。在希爾達去世前不久,美因茨總主教親自下令,解除了對盧佩茨貝格修道院的禁令。
當管風琴再次響起,當修女們的歌聲重新繚繞在教堂的拱頂之下時,所有人都流下了喜悅的淚水。那歌聲中,蘊含著幾個月來壓抑的痛苦、不屈的抗爭和最終勝利的狂喜。
「被禁止的聖樂」事件,成為希爾達一生信念的終極體現。她用生命最後的力氣,捍衛了美、信仰與慈悲的權利,對抗了僵化的、毫無憐憫之心的官僚體制。她證明了,即使在最沉重的壓迫之下,神聖的和諧之聲,也終將衝破寂靜,重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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