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森伯登堡的石牆冰冷而堅固,將牆外的世界隔絕開來,也將牆內的秘密深鎖其中。希爾達在尤塔院長的指導下成長,歲月在祈禱與學習中悄然流逝。她的知識日益淵博,不僅精通拉丁文和神學,還對草藥與音樂展現出非凡的領悟力。然而,伴隨她智慧一同增長的,還有那些來自「活的光影」的幻象,它們變得愈發頻繁、愈發強烈。
這些幻象並非夢境。它們在希爾達完全清醒的時刻降臨,無論她是在誦經、在花園勞作,或是在燈下研讀。她的雙眼依然能看見周遭的現實——石砌的牆壁、搖曳的燭火、同伴修女們的身影——但另一重景象會疊加在現實之上,壯麗而可畏。
她看到宇宙如同一枚巨大的蛋,蛋黃是燃燒的火球,蛋白是明亮的蒼穹,蛋殼則是堅實的大地。她看到人類的墮落如同一股污濁的洪流,污染了靈魂的清泉。她看到教會像一位身披星辰的婦人,時而光彩照人,時而因其僕人的罪孽而滿面愁容。
這些景象充滿了象徵與寓言,蘊含著深奧的神學哲理,遠遠超出了她當時所學的範疇。伴隨景象而來的,還有那個直接在靈魂中響起的聲音,向她解釋著幻象的意義,從《創世記》的奧秘到《啟示錄》的預言。
希爾達將這一切深藏心底,這成了她最沉重的秘密。她生活在雙重的恐懼之中。一方面,她害怕這神聖的恩賜隨時可能消失,讓她重歸凡人的庸常;另一方面,她更害怕被人知曉。在那個信仰嚴苛的時代,任何偏離教義的言行都可能被視為異端。自稱能直接與神溝通,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行走。她擔心自己會被當成瘋子,或是更糟的——一個被魔鬼附身的工具。
她常常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向上帝祈禱,祈求一個明確的徵兆。她問:「主啊,倘若這一切真的源自於祢,為何祢要將如此沉重的負擔,放在一個無知而卑微的女子身上?我該如何分辨這聲音是來自天堂,還是來自地獄?」
重壓之下,她的身體開始出現問題。她時常感到劇烈的頭痛,虛弱得無法下床。醫生們對此束手無策,認為是某種憂鬱症。只有希爾達自己知道,這是靈魂的重負在壓垮她的肉體。每當她試圖抗拒或懷疑那些幻象時,病痛就愈發劇烈;而當她順從地接受、在心中默默記下那些神諭時,痛苦便會有所緩解。
多年的導師尤塔,早已察覺到希爾達身上那種超乎尋常的靈性與掙扎。她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孩,時而因領悟神學的喜悅而容光煥發,時而又陷入莫名的憂慮與病痛中。她知道,希爾達心中藏著一個秘密。
終於,在希爾達三十八歲那年,尤塔去世了。希爾達被修女們一致推選為新的院長。身份的轉變帶來了更大的責任,也讓她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她將尤塔的職責與教誨,視為上帝給予她的力量。
不久後,她鼓起畢生的勇氣,向一位她信賴的修士,也是她的告解神師福爾馬爾(Volmar),吐露了這個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她詳細描述了自己從童年開始看到的幻象,以及那個始終指引著她的聲音。她像一個等待判決的罪人,低著頭,準備接受任何結果,無論是安慰還是斥責。
福爾馬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流露出驚訝或懷疑。他早已從希爾達的言談與智慧中,窺見了神恩的痕跡。他沉思良久,然後用一種莊嚴而溫和的語氣對她說:「姊妹,不要懼怕。如果這是上帝的旨意,你就必須將它記錄下來。寫下你所看見、所聽見的一切。」
這句話,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希爾達心中禁閉已久的閘門。得到信任與鼓勵的她,終於下定決心,要將那些來自天國的對話,轉化為凡人可以閱讀的文字。一個全新的使命,在她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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