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山寺回來後,響子便將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源氏物語》最後部分的創作之中。書寫「宇治十帖」的過程,對她而言,既是一次靈魂的昇華,也是一場心力的巨大消耗。
她筆下的世界,不再是平安京那片浮華之地,而是轉向了偏遠、蕭瑟的宇治。故事的主人公,也從光華四射的源氏,變成了他那憂鬱、軟弱的後代——薰君與匂宮。這是一個關於宿命與罪業的故事,愛情在這裡不再是風花雪月的點綴,而成了一種扭曲、痛苦的糾纏。大君的憂思,中君的無奈,以及浮舟在兩個男人之間那悲劇性的掙扎,每一個字都耗盡了響子的心血。
在那些創作的深夜裡,她彷彿與筆下的人物融為一體,感受著他們的痛苦與絕望。有好幾次,她都因過於投入而淚濕衣襟,甚至在寫到浮舟投水自盡的情節時,不得不停筆數日,才能平復內心的悲慟。
這不再是為了取悅宮中女官而寫的消遣讀物,這是她對生命本質最深沉的叩問,是她靈魂深處的獨白。
終於,在一個初雪降臨的日子,響子為這個龐大的故事,寫下了最後一個句子。當她放下筆,看著眼前那堆積如山的、厚厚的手稿時,一股巨大的成就感與同樣巨大的空虛感,同時向她襲來。這個耗費了她十數年心血的世界,終於完整了。光源氏、以及他身邊的所有人,他們的悲歡離合,都已塵埃落定。而她自己,彷彿也跟著他們,一同走完了一生。
她親手將最後一卷手稿裝訂好,呈獻給了她最初的讀者,也是她最重要的支持者——中宮彰子。此時的彰子,已經褪去了少女時的青澀,成為了一位成熟穩重的國母。她接過手稿,與響子相對無言,只是靜靜地對她行了一禮。這一禮,不僅僅是主君對臣下的犒賞,更是一位讀者,對一位偉大作者最崇高的敬意。
物語結束了,但響子的人生還在繼續。
隨著《源氏物語》的全部面世,她的聲名達到了無人能及的高度,被尊為日本第一的才女。然而,她筆下那個風雅與哀愁並存的平安時代,也正悄然走向黃昏。
她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物,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曾經權傾朝野的藤原道長,在她完成物語後不久便病逝了。給予她無限支持與庇護的彰子,也在落髮為尼後,於青燈古佛中了此殘生。甚至連她侍奉過的一條天皇、後一條天皇,也都相繼駕崩。
她所熟悉的那個宮廷,早已物是人非。新的面孔取代了舊的容顏,新的權貴取代了舊的勢力。她像一個時代的遺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她自己的人生,也變成了她筆下「物哀」主題最真實的寫照——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在物語結束後的漫長歲月裡,響子幾乎停止了創作。或許是她想說的一切,都已經在《源氏物語》中說盡;又或許是,當你創造出一個太陽之後,便再也無心去點亮螢火了。
她脫離了宮廷,搬回了京都近郊的宅邸,過起了半隱居的生活,專心撫養女兒,潛心研究佛法。物語的終章,亦是她人生絢爛舞台的落幕。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