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色宮門在身後沉重地合上,那聲音隔絕了響子過往的全部人生。就在數月前,她還是丈夫筆下詩句的主角,是燈下為他研墨的伴侶。如今,她只是藤原響子,一個被命運推入陌生洪流的寡婦。身上那襲素色的衣袍,在宮廷迴廊的絢爛色彩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彷彿一滴淡墨,落入了濃豔的畫卷。
踏入土御門殿的範圍,空氣中的香氣便濃郁起來。那不是家中幽靜的沉香,而是數十種名貴薰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甜美、馥郁,卻也帶著一絲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迴廊下,幾位衣著華麗的女房正低聲笑語,她們的衣袖層層疊疊,色彩搭配猶如春日的花圃。看見響子走近,笑聲戛然而止,幾道好奇、審視甚至帶著些許輕慢的目光,像細針一樣落在她身上。
「聽說,就是她?那位漢學家的女兒。」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ptBEwubcp
「瞧她那身衣服,真像是來悼亡的。」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dct83Vgn
「聽聞是道長大人的意思,特意召她來為中宮娘娘解悶。」
竊竊私語如風中的柳絮,輕飄飄地鑽入響子耳中。她沒有停步,只是將背脊挺得更直。她知道,自己在這座金絲籠中是個異類。她們以家世、容貌與和歌的才情爭奇鬥豔,而她所擁有的,卻是她們不屑一顧的《史記》與《白氏文集》。父親曾教導她,文字是跨越時間的光,能照亮人心的幽暗。但在此刻,這光似乎過於清冷,無法融入眼前這片浮華的暖色。
引路的女官將她帶到一面巨大的御簾前,示意她跪坐下來。簾後,一個溫婉沉靜的聲音響起,如月光下的清泉。
「你便是藤原響子?」
「……是,妾身藤原響子,奉召前來。」響子的聲音有些乾澀。
「抬起頭來。」
響子順從地抬首,透過薄如蟬翼的御簾,她隱約看到一個年輕的身影。那便是中宮彰子,一條天皇最寵愛的妃子,也是藤原道長用來鞏固權勢的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世人皆稱頌她的美貌與溫良,但在響子看來,這簾後的身影卻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孤寂。
「道長說,你博覽群書,尤其精通漢學。」中宮的語氣沒有半分驕矜,反而帶著真誠的好奇。「宮中的女房們,大多只會談論衣裳的顏色、愛戀的詩句。那些固然美好,卻也……有些膩了。你可否為我講些書上的故事?那些舊唐的風物,或是前朝的軼事。」
響子微怔。她原以為自己會被要求展示女紅或和歌,卻沒想到中宮所求的,竟是她最珍視的學問。這份突如其來的賞識,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心中的陰霾。
「中宮娘娘若不嫌棄,妾身願效綿薄之力。」
從那天起,響子的宮中生活便有了重心。她不再是那個遊離在外的孤魂,而成了中宮御前的說書人。每日午後,她會跪坐在御簾之外,用她清雅的嗓音,將《漢書》的雄渾、《世說新語》的風雅,娓娓道來。彰子中宮是個極好的聽眾,她從不打斷,只在章節結束後,提出自己的疑問。她們的交流,從史書到詩詞,再到對人性的探討,漸漸地,那面御簾似乎也不再是阻隔。
一日,響子為中宮讀完了白居易的《長恨歌》。殿內一片靜默,只聽得簾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帝王的愛,果真如此虛幻易逝麼?」彰子中宮的聲音帶著一絲迷惘。「詩歌中的情愛,總是如此極致,非生即死。可我於此深宮中所見,卻是更多無言的等待、默默的嫉妒與轉瞬即逝的溫存。那些藏在華服與妝容下的真實情感,又有誰能將它們寫下呢?響子,世間可有這樣的故事?」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響子平靜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
是啊,又有誰能寫下呢?
她想起那些對她投來輕蔑目光的女房,在夜深人靜時,或許正望月垂淚,思念著某位薄倖的朝臣。她想起那些在宴會上風度翩翩的公卿,背後卻為了權力進行著無情的算計。她看到了人前光芒萬丈,背後卻各有缺憾與苦痛的靈魂。這座宮廷,就是一個巨大而華美的舞台,上演著一幕幕真實卻無人記錄的悲喜劇。
那些藏匿在幽暗中的光,那些欲說還休的情,那些被禮法束縛的靈魂……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響子心中悄然萌芽。
她想創造一個故事。一個不屬於任何史書,卻比史書更真實的故事。故事裡要有一位光芒萬丈的男子,他俊美、多情,集世間所有美好於一身,卻也因此帶來無盡的傷感與缺憾。他將穿梭於眾多女子之間,映照出她們各自不同的命運與悲歡。
那個夜晚,響子第一次沒有因為思念亡夫而失眠。她鋪開紙張,研開新墨,窗外的月光灑在潔白的紙箋上,亮如白晝。
她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一個名為「光」的皇子,就此在她的筆下誕生。她將成為一個織光者,用文字將這宮中的浮光掠影、人心的明暗悲喜,細細編織成一卷不朽的傳奇。這不僅是為了回應中宮的期待,更是為了安放自己那無處可依的靈魂。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