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九章：回家之人

這座城市的地下沒有風，只有一種低頻的嗡鳴，像宇宙的呼吸。

沈星璃抱著昏迷不醒的李明，在黑暗中，穿過一扇又一扇的老舊鐵柵門。

每一扇門上都貼著城市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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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人士】

【禁止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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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牌早已泛黃，像被遺忘的角落，無人注意。

「快點……再快點！」沈星璃心急如焚，卻感覺手中的李明變得越來越冰冷……

不知道什麼緣故，沈星璃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再陌生。如臂使指的感覺本應讓她高興，但此刻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堅持住！李明！」

最後，沈星璃照著黑衣人剛才傳來的指示，停在一面牆前。

「就是這裡！」

牆上沒有門，只有一個圓形的金屬印記，像某種古老的符號。

沈星璃抬手，掌心貼上去。

——銀光流動。

牆壁無聲地分開……像極了母親張開雙手，等待著孩子們歸來。

牆後，是另一個空間。

一個不屬於城市的空間。

讓沈星璃的情緒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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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面很亮。

不是白光，而是銀色的柔光，像月亮照在金屬上。

空間中央的平台上，站著幾十個人，照看沈星璃的黑衣人也在其中。

他們穿著普通，外表與人類無異。

有人像教師，有人像醫生，有人像街邊的老人。

他們甚至帶著「生活」的痕跡。

但沈星璃一眼就知道——他們也不是人類。

因為他們和黑衣人一樣——太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沉默，而是缺少雜音。

也缺少了情緒的毛邊，像完美的算法。

沈星璃抱著李明走入，心下忐忑……但雙腳仍不自覺地向前。

下一秒！所有目光同時轉向她。

那一瞬間，沈星璃感到自己像被放在顯微鏡下。

不是審判。

是觀察。

此時，一名女子走了出來。

她的面容美得近乎不真實，像被精確計算過的比例。但你卻很難記住她的臉，記憶像被干擾得只剩下一片模糊，除了眼睛。

她的眼睛裡沒有銀光，反而像深海一樣黑。

她看著沈星璃，輕聲開口︰「孩子，妳出乎了我們的意料。」

沈星璃的胸口一痛。她很想趕快開口請他們救治李明，卻總是開不了口，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嘴巴，讓她難受異常。

女子微微一笑，彷彿知道沈星璃心中所想，「不用急。我們已經等了八十多年，不差這一點時間。」她停頓了一下，像在醞釀某種情緒，「我們曾經……也是人類。」

沈星璃的血液瞬間冰冷，但也只能靜靜地聆聽，如同孩子般接受著長輩的教誨。

女子漫步著，聲音像在沈星璃耳邊低語，「很久很久以前……大約是五、六百萬年以前，人類最後一批火種離開了地球，在宇宙中流亡……」

「其中一批火種到了一顆無人星上，建立文明；隨後，文明逐漸變得完美，秩序變得絕對。」

「情感被視為噪音，一切的不穩定都被視為錯誤。只為了——在這個宇宙中努力的活下去。直到——」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一絲微妙的波動，「我們發現——完美是一種慢性死亡。因為完美沒有變異、沒有意外、沒有愛，沒有「生命」該有的混亂……所以我們又開始重新再找尋出路。」

「然後我們想起了祖星。」

「抱著一試的態度，我們重新進行觀測，卻意外地發現……祖星上竟重新煥發出生機，還誕生出人類活動的蹤影……於是我們決定——回家。」女子說到「回家」兩個字時，眼中像是生出了期許，以及憧憬。

她停了下來，再次看向沈星璃，說道︰「這就是我們銀海文明的歷史，妳應該、也必須要記得的。畢竟妳擁有我們的基因，往後很有可能還要幫我們管理這裡。」

銀海文明！

沈星璃終於知道黑衣人等的來歷。

在消化這些話語的同時，結合被灌入的知識，好像終於理解了事情始末的冰山一角。讓她突然變得不那麼地害怕，又或著是眼前女子的和藹，讓她產生了錯覺。不過當下之務，是——李明！

沈星璃像是剛睡醒一般，看著眼前女子，哀求道︰「你們可不可以救救他？」

此時的李明，身體冰冷、呼吸孱弱，像是睡著了一般；而沈星璃剛才也像是沉溺在某種不真實的朦朧中，讓她一直無法言語。

女子先是笑而不語，然後看向照看沈星璃的黑衣人，道︰「四十八號。你的產物真的讓我很意外。到這個時候居然還能保持如此清醒。」

被點名的四十八號，向前一步，微微鞠躬致意，平靜道︰「多謝菲爾女士的誇獎。」便退了回去。

不知道剛剛自己差一點就被洗腦的沈星璃，仍努力道︰「你們不是需要他嗎？所以要我把E-0帶來這裡？」

「我們曾經需要他。」菲爾女士糾正道。

聽聞，沈星璃面如死灰——難道……自己就這樣害死了一名同學？

她無法接受。

那個今天才剛認識，一起經歷安寧署追捕……讓她感覺不再孤單的人就這樣死去……

沈星璃兩行倩淚隨之落下，哭泣問道︰「真的……沒有其他辦法？」

「孩子，妳不用害怕。」菲爾女士語重心長道，「能救他的，只有妳。」

「我？」沈星璃抬頭，疑惑地望向菲爾女士。

菲爾女士仍保持著微笑。不過那微笑，像將一切都能給吞食進去的黑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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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的空氣，比想像中的乾。

瓦礫的殘片散在地上，像一場靜默的雪。

黑暗中，只有艾佳的腳步聲在迴盪。

「他們去了哪裡？」艾佳心想。

在安排好現場事務後，她還是選擇獨自追了上來。不過這時，李明與沈星璃的身影早已消失，她也是憑藉著蛛絲馬跡和感覺才能追到此處。

艾佳閉上眼。慢慢地調整呼吸。

她知道追跡不是奔跑，而是要讀懂痕跡。

她蹲下，指尖掠過地面。

碎裂的玻璃粉末上，有一道細微的灼痕。

不是火藥。像——能量擦過。

「這是什麼……」但她知道這一定和兩人有關，遂順著方向，繼續往更深處走去。

靴聲再次開始在通道中迴響。

喀！喀！喀！

每一步都像在宣告——我還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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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時宜的通訊聲在此響起，打斷了進入獵人狀態的她。

但看到來電顯示的名稱後，她還是選擇了接聽。

「王剛——」艾佳還未說完。

但對方的聲音顯然更急，「艾佳！妳聽我說，高層終於知道他們的目的了！」艾佳第一次感受到王剛的失態。

「哦？」艾佳抱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卻罕見地沒有打岔，只是聽著。

「他們的目的是「殖民」！不能讓他們把「門」打開！」王剛急切道。

艾佳聽得雲裡霧裡的，「你說的「他們」是李明還是沈星璃？還是那群「回家之人」？「門」又是什麼？」

「高層判斷，李明和沈星璃很可能和「門」有關，而「門」就是那道裂縫，妳剛才應該有親眼看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群「回家之人」打算利用李明和沈星璃打開「門」，然後準備進行「殖民」？」艾佳冷靜地抓住了重點。

「嚴格來說……是的。」王剛這時也冷靜了下來。有關星際殖民的話題，實在是茲事體大，讓他一時間也慌了神。

「有幾分可能？這是高層的判斷？還是……」艾佳繼續問道。

王剛嘆了一口氣，「一切都太突然了，還沒有經過任何評估，高層也還沒有達成共識。但……有一個人直接找到了我，和我說若再不馬上行動，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那人是誰？他說的話你就那麼相信？不怕被人賣了？」艾佳調侃道。對一個藏頭露尾的人說的話，即便有王剛在中間斡旋，她也很難相信的起來。

「五星上將——林忠浦。」提起這人姓名的時候，王剛帶著肅然起敬的語氣，「林忠浦將軍知道妳對高層還有背後的黑幕一直頗有微詞，他也看不慣高層的種種做法以及黑幕，但又不得不加入其中與其周旋，不然就再沒有人……會幫我們說話了。」

林忠浦。

如雷貫耳的名字。據說想要當上大統領，或許不需要他的首肯；但想要當「穩」大統領，沒有他的支持是坐不長久的。但此人對名、對利都沒有追求，就像一塊鎮山巨岩，靜靜地旁觀著政壇大海的起伏——僅此而已。

「林忠浦將軍說道，他需要妳的幫助！」

艾佳當然聽過林忠浦將軍，她還曾在教科書上讀過他的事蹟——目前地球聯邦最後一位還在世的五星上將。

艾佳擾有興致的問道︰「像他這樣的人，會需要我的幫助？不是命令？」

「不是……命令。」王剛無奈道，「這樣的命令根本無法發出。他只能以私人請求，為地球、為人類……向妳卑微地發出請求。這是他的原話，要我如實的傳達給妳。將軍知道，若不透漏姓名的話，這請求妳不可能會答應！」

話說到此，艾佳也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氣息，沉聲問道︰「到底是什麼請求？」

「請務必找到李明和沈星璃，然後開啟妳身上的定位十分鐘以上。」王剛正色道。

「你們想做什麼？」艾佳敏銳地察覺到問題不可能這麼簡單。

「當妳開啟定位的同時，林忠浦將軍將同時動用他的所有人脈，奪取衛星軌道定位砲。他估計——在其他高層反應過來時，他最多只能強行佔據權限十分鐘！而要做到有效打擊以及毀滅目標的話，蓄力至少要三分鐘！」

「你們瘋了！這是反叛罪！」艾佳被他們的計劃震驚到無以復加。

「當初聽到這個計劃時，我也希望我瘋了！」王剛激動道，「但以林忠浦將軍的身分地位，不論成功或失敗，他都將背上反叛的汙名，並犧牲掉所有人脈、家族，就為了爭取這不被殖民的一絲可能！所以，更……讓我不得相不相信他的判斷。」

王剛試著讓自己能夠更平靜的說明清楚，「林忠浦將軍也說了，比起他自己，他更相信在現場——親身經歷過的妳的判斷！妳若願意的話，他就陪妳押上一切去賭那一絲可能。妳若不願意的話，他也只能和高層其他人繼續周旋，但肯定是不會有結果的；以後不論如何的抵抗，最終都將難逃被殖民的下場，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艾佳不敢置信。

王剛的一番話，讓她像被雷擊中一般，失落的佇立在那，「若執行的話，那我會……」

「蓄力三分鐘的衛星定位砲，毀滅半徑約二公里，並足以擊穿到地下十層。範圍內，幾乎不可能有活物倖存。」王剛冷靜分析道。他知道艾佳肯定也很清楚，只是想要親耳聽到現實的答案，「妳會犧牲！」

「果然……」艾佳心中僅存的一點僥倖也完全消失，苦笑道︰「那我的親屬？」

「會獲得相應的賠償點數。」王剛道，「我們會儘力讓妳成為「因公殉職」，不會讓妳一起背上反叛的罵名。這是將軍最後可以給妳的承諾。」

補償點數。

「點數……」艾佳感覺真是諷刺。這個她常使用的字眼，居然在這個時候使用到她的身上。

那是一種會讓人萬念俱灰、又讓人百感交集的詞彙。

一切都是制度需要。

只不過現在——必要的是她。

艾佳想起第一次穿上灰制服……又想起那個品學兼優、討人喜歡的弟弟，卻因為自己的工作而成為報復目標，到現在都還昏迷不醒。

十多年了……

多想再和他說一次話……這或許是艾佳目前最大、也是最後的牽掛。現在看來，注定是無法實現了。

「你知道的。我弟弟……」艾佳艱難地問道。

王剛頓時心領神會，正色道︰「我以私人情誼向妳保證，我會照顧好他的，直到他隨機死亡為止。」這時代，已很少會出現壽終正寢的情況，故王剛也不敢保證。

艾佳呆立了良久，像是預習著自己死亡前所要見的跑馬燈一般，諸多回憶湧上心頭，酸甜苦辣……那是她的一生……

一秒、兩秒……

幾個呼吸後，艾佳睜開眼，目光恢復鋼鐵般的平靜。

她低聲回道︰「我答應！」

艾佳的聲音，在無人的黑暗中響起，也注定將淹沒在無人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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