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海E-0 ～在這個生得計畫、死得隨機的世界，我成了最大意外～ - 第十一章：門關之後

斷壁殘垣。

整個地下空間，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撕裂過。

上一秒！

衛星軌道定位砲砸中「門」側邊的穩定節點，整片銀海般的裂縫頓時劇烈扭曲；餘下的光束，發出地鳴般的聲響穿透上層結構，筆直轟落！

幾乎擦著平台邊緣落下，爆震將李明與沈星璃周圍的銀色迴路震得明滅不定！

尖銳的空間哀鳴瞬間灌滿了所有人的耳膜。

門沒有立刻被銷毀，卻明顯失去穩定。

原本還在湧入的的身影，有幾個在通道中央直接被截斷，半身留在這裡，半身被捲回那片銀色深處。

可這絲毫沒有阻止其餘銀海星人的湧入，趁著門尚未關閉，他們反而更加瘋狂似地往前擠，像一群終於看見故土的流亡者，那怕被擠碎、被撕裂，也要踏進這顆星球一步。

「讓開——」與「走開——」聲此起彼落，與混亂、血霧、碎光交織成一片。

在震動中，斐爾女士好不容易站定後，抬起頭，看著上方出現的大洞。

「衛星軌道定位砲……」她沒想到艾佳的定位器訊號，竟然是為了引來這種等級的武器。她哪來的權限使用？人類高層？還是……他？

菲爾女士思考著。

她的神情依舊冷靜，眼神卻有些沉了下去。不過她知道，這次的開門雖然沒有完全成功，但也絕對算不上失敗。

因為——門已經開啟過了。

座標已經建立。

路也已經被打通了一次……只要李明和沈星璃還在，就算現在被迫關閉，下次再開，也只需要重新蓄積足夠的情感能量而已。

想到此，菲爾女士用眼角餘光掃向平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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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中央，李明猛地顫了一下，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鉤子從更深的地方硬拖了回來。

「呃……啊啊啊——」

他的雙手死死抱住頭，發出一陣哀鳴後，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眼神渙散得幾乎找不到焦點。剛剛那一瞬間，李明被迫看了太多不屬於人類的東西，記憶、座標、聲音、陌生而冰冷的情緒碎片，正在他的腦子深處瘋狂地攪成一團。

「李明！」

沈星璃像是也被衛星軌道定位砲的那一擊，從半連接狀態裡猛然震醒。她嘴角溢血，胸前與肩側被崩裂的金屬碎片劃出大片傷口，整個人搖晃了一下！卻還是本能地撲過去，將李明半抱住。

她抬頭的瞬間，眼底終於重新有了清醒，卻也在那一瞬看見了周圍的現實——

門在扭曲。

許多銀海星人已經進來了。

不斷落下的瓦礫與塵土造成現場有些混亂。

而更多的東西，還想從那道裂縫後面擠進來。

沈星璃沒有時間害怕，只知道她和李明不能再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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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菲爾女士卻沒有立刻去管沈星璃。

她接著看向那扇正在不穩定收束的門，迅速地做出判斷。

進來的人數，不夠。

遠遠不夠。

菲爾女士抬手，下達命令，聲音平穩得近乎冷酷——

「夠了。」

混亂的場面瞬間停了下來。

地下結構的崩落，也在此時趨向於穩定。只剩遠處還有零星的碎石落下，發出空洞的悶響。

數名黑衣人同時看像菲爾女士，並一一向她靠攏。

「進入者，立刻整隊。我們將與地球的既有高層建立良好溝通，優先接管行政、軍事、能源等節點。」她淡淡道，「至於那兩個孩子——」

說話間，菲爾女士望向已經扶著李明，踉蹌地往崩裂通道另一側退去的沈星璃。

沈星璃一身是血，卻還是咬著牙，把幾乎失去意識的李明硬拖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逃。

「暫時不用管。」菲爾女士說，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像是在笑兩人的天真——以為逃離這裡就可以了嗎？

四十八號的鼻樑仍在流血，卻明顯還沉浸在剛才艾佳那一下頭槌所帶來的異樣興奮裡，卻對同胞們的死傷完全沒有任何感覺。聞言一怔︰「可他們——」

「他們沒地方可去。」菲爾女士語氣平淡︰「而且，也該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好好想想。」

說罷，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門上，那道裂縫在最後一聲刺耳哀鳴中，終於猛然閉合，整片銀光像被剪斷的海潮，瞬間潰散成無數片，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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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了。

最後只剩下砲擊後的焦味、血腥味，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銀色餘光。

一塊墜落的巨石橫插在邊緣處，上頭殘留著幾個宣導標語的字——

【活得僥倖】

像一個巨大而殘酷的諷刺。

出發前，菲爾女士最後望向一堆瓦礫，瓦礫下方埋著生死不明的艾佳。

她輕輕一笑，對著該瓦礫堆說道︰「小女孩，妳還是不明白。」菲爾女士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慈悲，「對我們來說，幾天時間並不算長。可對你們來說——幾天時間，已經足夠讓很多事情變得面目全非了。」

隨即，她轉身離去。

黑衣人簇擁著她，與上方那些剛剛穿過門、如今帶著冰冷視線審視這顆星球的銀海星人合流後，一同走向更深處的陰影。

而平台邊緣，沈星璃拖著李明，終於消失在崩裂通道的另一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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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埋著艾佳的上方瓦礫突然鬆動了一下……聽著遠處警報、坍塌與交錯的腳步聲，像整個世界正在被某條看不見的分界線上，被硬生生推向另一種命運……

艾佳閉上了眼。

也期盼著——

之後地球會變成什麼樣，就看還活著的人，能不能把她爭取來的時間給用出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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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的維修通道裡，沈星璃幾乎是拖著李明往前走。

她的左肩還在流血，胸前的傷口因為劇烈動作被反覆撕扯，衣衫早已黏成一片。每走一步，肺部都像被冷刀刮過，呼吸裡混著鐵鏽般的腥甜。

可她不敢停。

衛星軌道定位砲的攻擊，造成結構體的不穩定，仍不時地發生崩塌及石塊掉落。

沈星璃頭頂上方，不斷傳來鋼筋扭曲與混凝土碎裂的悶聲，塵土從破裂的縫隙間簌簌落下，通道裡的緊急照明一閃一閃，像垂死前斷續抽蓄的神經，把每一道陰影都照得破碎而不真實。

李明幾乎沒有自己站立的能力。

他的體溫高得不正常，半邊身體壓在她肩上，呼吸忽快忽慢；爾偶急促得像快要窒息，偶爾又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斷掉。他的手指時不時抽動一下，像在抓緊某種根本不存在這裡的東西。

「李明……撐住。」沈星璃咬著牙，聲喑啞得幾乎不像自己，「再一下……只要再往上……」

李明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卻散得厲害，焦點完全對不上沈星璃。那裡面像是塞進了太多不屬於人類的東西，銀色的天空、冰冷的城市、陌生的結構、無數聲音和座標彼此擠壓，在他眼底深處形成一層不穩定的灰白。

「……不是這裡……」

李明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細碎又模糊的話。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

但沈星璃卻聽得懂。因為那是銀海星語。

沈星璃一僵，低頭看他。

「你說什麼？」

「不要……讓他們……再定位……」

依舊是銀海星語。

李明的聲音像從極遠的地方被硬拉扯回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明顯的斷裂感。說完這句話後，他忽然猛地抓住沈星璃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像將溺死之人死死地拽住最後一塊浮板。

沈星璃被他抓得一痛，卻沒甩開。

因為她感覺到了。

李明的掌心與她皮膚相接的地方，仍有一絲極淡、極冷的震動殘留著。像門雖然已經關上，卻還有某種看不見的餘波，停留在兩人體內。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前的傷。

那道原本被撕裂的傷口，竟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慢慢收束，翻起的皮肉一點點貼合，疼痛雖然仍在，卻已不再像先前那樣足以讓人失去行動力。

某種冰冷而穩定的力量，硬生生地將那些本該持續惡化的的傷口給壓了回去。

沈星璃看得一陣反胃，原來——他們連想死都變得如此困難。

他們到底還能不算是是人類？

這時，李明的睫毛顫了顫，眼神短暫聚焦了一瞬，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虛弱，卻異常清楚。

「沈……同學，」這次他用的是人類的語言。

她喉嚨發緊，立刻靠近了一些。

「我在。」

李明看著她，嘴唇乾裂，聲音低得幾乎一吹就散。

「我們……還能去哪？」

沈星璃心臟狠狠一縮。

她竟一時間，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去哪裡？

這個問題太輕了，輕得像一句無意識的呢喃；可也正因為太輕，才更顯得無處可逃。

她早就沒有家了。

從一開始就沒有過。

而現在，連最後一點能立足的地方，也徹底被奪走。是她和李明打開了那道門，讓銀海星人真正進入到這個世界……

人類有可能原諒他們嗎？

沈星璃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至於銀海那一邊……

沈星璃卻不願繼續想下去。

結論是——人類不要他們，銀海星人也不會真正要他們。

這世界忽然之間，像再也沒有任何地方能收留他們。

沈星璃張了張口，卻沒能回答。

而她的沉默，已經足夠了。

李明看著她，像是從那沉默裡讀懂了一切。他眼裡那點短暫聚起的光，慢慢地黯淡了下去，像風裡最後一點將熄的火。

「……我想回家。」李明最後很輕地說道。

聽到「我想回家」這四個字時，沈星璃只覺得心口像被人硬生生淘空了一塊。

那不是控訴。

也不是哭喊。

只是太累了！

累到什麼都不剩，只剩下最原始、最無力的那一點願望——想回家。

可他們都知道，已經沒有家可以回了。

李明說完這句話，眼皮便緩緩垂了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撐，往旁邊一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李明——！」

沈星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掌心貼上他的頸側，只摸到灼人的高熱，和那道依舊穩定得令人絕望的脈搏。

他沒有死。

可也正因為沒有死，才顯得更加痛苦。

沈星璃想起自己的經歷，知道李明或許隔天就會完全好起來，但他……還會是他嗎？

她抱著他，僵在那片溼冷的陰影裡，耳邊是遠處斷續傳來的警報聲、風聲、電流聲，還有自己越來越亂的呼吸。沈星璃低頭看著李明蒼白的側臉，腦中突然浮起一個念頭。

快得像一道閃電。

卻在出現之後，再也揮不掉。

——也許，「死」才是最好的辦法。

如果繼續活著，他們只會被追捕、被利用、被分解、被研究、被殺死，甚至要被迫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成連自己都認不出的東西。既然無處可去，既然無人接納，甚至連「像個人一樣自然死去」都不被允許——

那麼，或許在還能自己做決定的時候結束，反而是最後的體面。

習慣完美的沈星璃不自覺地生出了此念頭，讓她整個人都感到冰寒徹骨。

但更可怕的是，她沒有立刻否認。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李明的脖子。

那裡很脆弱。

只要她用力。

只要一下。

他就不用再往下走了。

然後，她再跟上去。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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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在逃。

不用再選。

不用再面對自己究竟會變成什麼。

真是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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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沈星璃的手慢慢抬了起來。

她的指尖在發顫，卻還是一寸一寸地覆上李明的脖頸……溫度、脈搏、呼吸，全都還在。那是活著的證明，也是把人拖進更深、更絕望裡的證明。

她的眼眶乾得發疼，卻連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

只要她收緊手指……

「李明。」

沈星璃最後輕聲叫喚道他的名字，那是李明身而為人的最後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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