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末的一些人和事 - 第三章 | 月圓光影

今晚嘅屋邨籃球場，

特別光、特別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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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因為有比賽，

而係因為一個又一個鐵罐排開喺場內——

全部都係月餅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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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廿個細路踎喺地下，

雙眼發光，

死盯住罐入面，正在慢慢融化嘅蠟燭。

一盒又一盒蠟燭燒到只剩燭芯，

紅紅火火，

熔成一池透明嘅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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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住佢哋嘅面，

個個塊臉都紅晒，

屏息閉氣，

全部等緊蠟水自燃嗰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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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儀式」開始，

化學同物理正式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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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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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細路噴水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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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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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直衝上夜空，

一條橙紅色嘅火龍彈起，

熱浪迎面撲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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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成個籃球場都係尖叫聲。

唔係拍波聲，

唔係講戰術，

而係細路四散跑避、

一邊驚一邊笑，

一邊大嗌「好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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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嘅籃球場，

唔屬於運動員，

只屬於膽大包天嘅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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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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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女仔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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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瑩瑩、阿玲幾個照舊坐喺場邊長凳，

一邊睇，一邊笑，

又驚又忍唔住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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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望住火光，

諗起細個嗰陣，

自己同阿哥都試過咁玩。

嗰陣覺得好威，

但係又覺得，

做女嘅，𠵱啲嘢，唔講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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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女仔就未玩過。

唔係唔想，

而係一直都覺得——

煲蠟，係男仔嘅嘢。

女仔想玩，

好似有啲唔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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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嘴上笑住話「癲㗎你哋」，

心入面，

其實羨慕到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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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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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男仔跟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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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強、阿豪、肥仔輝拎住月餅同水果，

阿豪同肥仔輝仲抬埋張摺枱同幾張摺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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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瑩瑩就攞出紙燈籠，

阿玲變魔術咁攞出幾盒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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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佢哋自己嘅中秋陣地就已經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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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住月餅水果，飲下汽水，

睇住場中細路避火，

佢哋一齊圍住張枱玩鋤大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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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聲、笑聲、

遠處火焰嘅轟然聲，

齊聲慶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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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到一半，

話題慢慢靜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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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細強放低手上啲牌，深呼吸一下，

「可能呢個，

係我哋最後一個一齊慶祝嘅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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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人即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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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年我可能已經變咗泥水佬。」

佢苦笑，

「一返工，就唔再係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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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瑩望住細強：

「我老豆都係泥水佬啦！」

「你會做得好好㗎，

不過第日就預咗你啲細路會嫌你成身水泥味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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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自己都笑咗，

但笑得有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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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豪沉默咗一陣，低聲講：

「唉……就算我讀到書，

入到大學都會俾人睇低㗎啦。

俾人笑係屋邨仔，一出身就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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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玲點頭。

「係呀。」

「好似有塊透明玻璃，

點撞都撞唔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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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路沉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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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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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肥仔輝忽然大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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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起身，

望一圈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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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聽吓。

我哋周圍，仲有好多好多個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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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靜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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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處係細路嘅尖叫聲、笑聲、火焰升空嘅聲音；

遠處係屋邨樓上傳嚟嘅麻將聲、

阿叔阿嬸隔住幾層樓嘅嗌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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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個香港，有一半人喺屋邨大。」

肥仔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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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幾年，做醫生、老師、工程師、老細嘅，

全部都係屋邨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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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唔係我哋仰望人哋，

而係人哋發覺自己冇經歷過屋邨先至有嘅人情味——

就好似我哋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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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應該係啲邨外人羨慕我哋先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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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望住佢，

先係呆，

再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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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痴撚線。」

細強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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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

大家心入面，

都暖咗一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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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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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枱上嘅月餅罐空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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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企起身，拍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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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各位靚女，我哋去煲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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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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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女仔全部衝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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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㗎？！」

「我嚟我嚟！」

「快啲呀，仲有好多蠟燭未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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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仔全部坐喺枱邊，互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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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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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一陣拖鞋嘅「啪啪啪啪」聲，

佢哋一齊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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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等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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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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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條火舌衝上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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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嘅月亮高掛，

照住籃球場，

照住一班仲未想長大嘅屋邨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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