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上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時間是晚上12點39分,我開著魏晨恩的Mazta,小心的踩著油門和煞車,以時速四十行駛在蜿蜒的下坡路。該死,將近一年沒開車,現在突然要我開夜車下山是怎樣?
後座的晴晴和小雨已經不勝酒力,頭靠在一起睡著了;坐在副駕的魏晨恩則一邊用手機導航,一邊和坐在他後面的烏兒聊天。
「烏兒,怎麼樣?今晚好玩嗎?」
「嗯,好玩啊~我第一次去KTV還有玩真心話大冒險,感覺很新鮮呢!」
「那下次要不要再約出來玩呢?妳膽子這麼大,可以一起來玩密室逃脫。」
「喔?那是什麼啊?」
X的,真是夠了。魏晨恩這個王八蛋,明明是開車來的卻還喝酒,然後把開車的任務丟給我,自己在那裡和烏兒聊得這麼開心。我心一橫,乾脆把車停路邊,直接和他攤牌算了!我手伸向方向燈撥桿,眼角瞄了一下車內後照鏡想確認後方有沒有來車,卻透過反射看到烏兒頭靠在前座靠墊旁,笑得很開心...
唉,算了。如果在這裡鬧大,烏兒也會感到難堪的,她是第一次體驗大學生的玩樂,我不想破壞她的興致。我重新將注意力移回前方,這整條山路都沒有裝設路燈,唯一的光源是車頭的遠光燈,而光照不到的區域則宛如置身在νύχτα(夜)裡一樣的漆黑,每次轉彎時,車燈掃過路邊的樹叢,我就不自覺幻想之前看到的慘白鬼臉,自光源中一閃而過的樣子。而且今天明明是週末的晚上,這一路上卻都沒看到其他車輛,彷佛我們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另一個世界...夠了,別再想了!
「墨宇,前面要右轉喔~」
負責導航的魏晨恩偶爾會這樣對我下指示(只會出張嘴的王八蛋)。隨著路變平坦、兩旁出現路燈和建築,我們也抵達了一般道路上。呼,總算開下山了,我一下感覺全身輕鬆不少,車速也加快到六十,在駛進前方的隧道時,我瞥一眼入口旁寫著隧道名的牌子--辛亥隧道。
淦。
「怎、怎麼會開到這裡?」我轉向副駕的魏晨恩,「走這條路是對的嗎?」
「對啊,因為晴晴和小雨要回大安,走這裡最快嘛。」魏晨恩朝我亮了亮手機地圖,揚起的嘴角似乎帶點醉意...和得意,「唉喲,怕什麼~隧道裡燈這麼亮,不會有什麼啦!」
正如他所說的,重新整修後的辛亥隧道不但燈火通明,兩側的牆上還繪有森林和可愛動物的彩繪,使靈異氛圍降低不少;但就算如此,這條隧道本身仍因為各種原因而容易聚陰,而且現在是半夜,隧道裡又只有我們一台車,怎樣都還是會覺得毛毛的吧?
「你怎麼了,墨宇?」烏兒頭探過來問道,透過後視鏡,可以看到她眼中流露濃濃的好奇,「這條隧道裡有什麼嗎?」
「妳不知道嗎?」魏晨恩雖然是和烏兒說話,眼神卻不時瞟向我,「這條隧道因為上面是亂葬崗、出口又是殯儀館,所以常有人在隧道裡看到好兄弟喔!」
「真的假的?」
「真的,像是曾經有人開車經過時看到--」
「喂,」我朝魏晨恩噓一聲,大半夜在辛亥隧道裡講鬼故事,要不要這麼刺激?「現在不要講這些。」
「幹嘛?你會怕喔?」魏晨恩邊笑邊捶一下我的手臂。喂,我在開車耶!「沒事啦!都說這裡面燈這麼亮,不會有什麼--」
噗隆隆...
引擎聲突然自後方傳來,在空曠的隧道裡顯得格外響亮。車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魏晨恩抿緊嘴唇,雙眼瞪大像是瞬間酒醒似的,烏兒轉頭看向後方尋找聲音來源,我也透過後視鏡,看到一個穿著紅色皮衣、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的騎士,騎著黑色重機從後面飛速駛來,從右側車道超過我們後就加速衝出隧道,留下噗隆隆的引擎聲在隧道裡迴盪。
「嗯...」
我身後傳來動靜,原本倚著窗戶睡覺的晴晴醒來了,而她這一動,靠在她肩膀上的小雨也醒了:
「哈啊啊啊...我們到哪裡了?」
「剛下山,還要十幾分鐘才會到,妳們可以再睡一下。」
魏晨恩趁機轉移話題,此時我們也正好開出隧道,外頭依然是一般道路,而重機騎士早就跑沒影了。
「誒,所以呢?」烏兒來回看著我和魏晨恩,臉上寫滿問號,「剛剛那條隧道裡到底有什麼?」
「喔,這個啊...」魏晨恩看了我一眼,猶豫一下還是決定講,「那條隧道就是--」
「等等!」
「吼,又怎樣了--嗯?」說話再次被我打斷,魏晨恩不爽的瞪向我,不過在看到我打方向燈,將車靠向路邊後,眼中的不悅立刻轉變成困惑,「幹嘛突然停車?想尿尿喔?」
「...前面。」
我簡短的說道,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魏晨恩瞇起眼看向前方的路,在看到我指的東西後,雙眼再次睜大。
「淦,真的假的...」
這條道路的盡頭又是一座隧道,明亮的日光燈像是在歡迎我們進入,而入口旁的牌子上則寫著四個大字:辛亥隧道。
「奇怪?」烏兒再次探頭過來,看了看前後方後一臉困惑,「我們不是才剛開出辛亥隧道嗎?怎麼前面又一座辛亥隧道?」
「什麼?你們要走辛亥隧道?」睡眼惺忪的晴晴一聽到這個名詞,立刻叫出來,「不要,走別條路啦!這時候走辛亥隧道是想幹嘛啦?」
「可是我們才剛走過辛亥隧道耶。」烏兒說道,一聽到她這麼說,本來還有點半夢半醒的晴晴和小雨臉色瞬間僵住,「怎麼辦?這就是所謂的鬼打--」
「先、先別說了!」魏晨恩鐵青著臉在手機上一陣亂點,但手機完全沒有反應,似乎是當機了,「X的,爛東西!」
「喂,現在要怎麼辦?」小雨把頭探到前座,一臉焦躁的問道,「要不乾脆回頭啊?」
「這裡回頭會逆向,」我伸長脖子四處張望一下,「而且也沒路讓我們到對向車道。」
何況就算能回頭,還不是要再走一次辛亥隧道?
「那這樣要怎麼辦啊?」晴晴嚇得快哭出來了,「所以我就說不要說什麼鬼故事!現在真的遇到了,該怎麼辦啦?」
「我、我也不知道啊...」魏晨恩看向我,眼底充滿急切和恐懼,「要不...繼續往前開看看呢?」
「...也只能這樣了。」我嘆口氣,手摸向排檔桿準備打成D檔前進,「大家等等都低頭把眼睛閉上,什麼都不要看、也不要聽,無論感覺到什麼都當作沒事,知道嗎?」
「真、真的要走嗎?」小雨白著一張臉,身體微微顫抖,「不、不能就在這裡等到天亮嗎?」
「可能...沒辦法。」
魏晨恩淒慘的微笑著,手指向車內電子鐘。我剛剛停車時,看它顯示的時間是12點54分,現在已經過了差不多三分鐘左右,它的時間卻依然停在12點54分。小雨拿出手機想打電話,但看她的表情似乎也不成功。
唉,情況真的很不妙。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拿出口袋中的東西,遞到後座給烏兒:「烏兒,這個給妳們拿著。」
「這是什麼?」烏兒接過去,拿在手裡端詳著。晴晴和小雨看到她手裡的東西,眼睛瞬間亮了。
「護身符。」我解釋道,「是我阿公給我的,我去機車上拿外套時順便一起拿了。雖然只有一個,不過總比沒有來得好,妳們三個就一起握著繩子,應該多少會有點效果。」
「Ok,知道了。」烏兒點點頭,然後將護身符交給坐中間的小雨,自己和晴晴則拉著繩子,「你自己開車要小心喔!」
「知道了。」
「墨宇,謝啦!」小雨從後視鏡中給我一個感激的笑容,「幸好你有帶這個,感覺安心多了。」
緊閉雙脣、眼角帶淚的晴晴也是不停的點頭。魏晨恩用半是感激、半是不悅的複雜神情看我一眼,然後點頭說道:
「那...走吧。」
我打檔加踩油門,開車繼續上路,以時速四十的速度二度開進辛亥隧道。一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車內安靜異常,只聽得到我自己的心跳聲,反而使緊張的氛圍更加沉重。我盡可能的直視著前方,不去注意路邊的人行道上、漆黑的涵洞裡或牆上的彩繪,偶爾會用後視鏡確認後方有無狀況--不過我非常希望不要有狀況,拜託!碰到鬼打牆已經夠嚇人了,不要再突然冒出什麼鬼臉或人影之類的了!
晴晴和小雨都低著頭,緊握著護身符,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烏兒卻直挺挺的坐著,還不斷朝窗外張望。
「喂,烏兒,都說了不要亂看!」我瞪著後視鏡中的烏兒說道,本來直視前方的魏晨恩聽到我這麼說,也轉過頭查看。
「放心啦!」烏兒竟然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道,「所謂的鬼魂只是人死後,留在世界的記憶殘像而已,通常是不會傷害人的。」
拜託,妳說的這個是拜斯農魔法中降靈術的理論,台灣的鬼不一樣啦!眼角瞥到魏晨恩困惑的眼神,我正想著要怎麼提醒烏兒不要說這種會令人懷疑的話時,耳邊突然聽到「噗隆隆」的聲音從後方快速接近。
靠,不會吧?
「墨宇,又是那台重機耶!」
「我聽到了!」我從牙縫中擠出聲音,同時噗隆隆的聲音已經來到右側,「妳快把眼睛閉上,不要亂看!」
雖然我這樣和烏兒說,但當紅衣騎士再次從右側車道超過我們時,我還是不小心瞄到他的背影--重機車身多處磨損,像是曾在路面上磨過;紅色連身皮衣破破爛爛,而且像淋過雨一樣濕濕的,仔細看才發現,衣服上紅色部份分佈的很不平均,似乎不是衣服本身是紅色的,而是從衣服裡滲出的液體染紅的...
轟!重機一個加速率先衝出隧道,而我們隨後也開出隧道,卻已經看不到紅衣騎士的身影了。
「靠北...」
右手邊傳來魏晨恩無力的聲音,而後座的晴晴抬起頭,眼睛依然閉著:
「怎、怎麼樣?已、已經沒事了嗎?」
「剛、剛剛有東西碰到我!」小雨也緊閉雙眼,帶著哭腔喊道,「有個冰冰涼涼、像蛇一樣的東西碰到我的腳!」
「啊,抱歉,」烏兒說道,「那應該是我的--」
「淦!」
魏晨恩突然大叫,順著他的目光朝前看去,又是一座隧道,入口的牌子無情寫著四個大字:辛亥隧道。我瞄了一眼電子鐘,時間依然是12點54分。
我們第三次來到辛亥隧道前。
「怎、怎麼又來了?」小雨睜開眼睛,看到隧道時幾乎崩潰,「都已經拿護身符了,為什麼還是沒走出來?這東西根本一點屁用也沒有嘛!」
「怎麼辦,墨宇?」就連烏兒的眼神也從好奇轉變為警戒,「還要再走一次嗎?」
「不要!不要再走了啦!」小雨歇斯底里的喊道,「我們就留在這裡等吧,只要發現我們不見,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淦,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魏晨恩不耐煩的吼道,「如果一直沒人來要怎麼辦?」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要再進去一次了!」
我和烏兒默默的互望一眼,這下不好,恐慌開始蔓延了。我個人是不贊成一直留在原地,阿公曾和我說過,如果遇到鬼打牆,逃出的方法是找突破口,或是唸經、掛護身符等。說到唸經,我雖然記得阿公常唸心經的內容,不過我沒自信能完整唸出,也不保證有效,只是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了。於是我對烏兒點一下頭,她理解我的意思後,就立刻插入魏晨恩和小雨的爭吵:
「好了,大家冷靜一點,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但這樣吵下去沒有意義--所以這樣如何?我們就再走一次看看,如果還是走不出去,就停下來想其他方法,怎麼樣?」
聽完烏兒的建議後,魏晨恩和小雨一下子也想不到其他辦法,晴晴則說怎樣都好,快帶她離開就是。於是所有人意見一致,做好心理準備後,我們第三次開進辛亥隧道。這次我車速開得比之前更慢,而且一進入隧道,我就照著記憶中阿公的誦經聲,開始低聲默唸心經;或許是聽到我唸經的聲音,後座低著頭的晴晴和小雨也跟著一起抽抽搭搭的唸起來。然而當車開到隧道中段時,那該死的噗隆隆聲還是從後方傳來。
可惡,唸經也沒用嗎?我輕踩油門慢速行駛,嘴裡依然唸著心經,打定主意這次絕不要去看那個騎士的樣子,但隨後我右側突然灌入一道涼風--魏晨恩竟然將車窗打開了!
這個瘋子!
「淦X娘的,X掰!你到底想幹嘛!」
魏晨恩搖下車窗,對著騎在右側車道上的紅衣騎士破口大罵。雖然有說法說罵髒話可以嚇跑鬼,但阿公有說過千萬別隨便嘗試使用這招,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嚇跑鬼,但更多的情況是激怒對方--果然在被魏晨恩一陣大罵後,紅衣騎士戴著全罩安全帽的臉轉過來,看不見表情的面罩下似乎正怒瞪著我們。
該死!
「魏晨恩,你給我閉嘴坐好!」
我顧不上唸經的對著魏晨恩大吼,但就在這時,本來正和我們並排的紅衣騎士突然一陣晃動,像是突然失去平衡似的,速度也慢下來。見此情境,我趁機踩油門將車速提升,率先駛出隧道。
「咦?不見了!」目不轉睛看著窗外的烏兒突然驚叫道,「那台重機突然消失了!」
聽到烏兒的話,小雨和晴晴先是小心的微微睜眼,確認我們已經離開隧道後才敢四處查看。我看向電子鐘,現在時間是1點28分,而魏晨恩拿起手機查看,導航這次正常顯示現在位置--不過我們還是提心吊膽的往前開五分鐘,確定前方再也沒有出現隧道後,才終於鬆口氣。
我們出來了...雖然是很讓人高興的事,但誰也沒有說話,車內一片沉默。烏兒看著窗外景色,橘紅色的路燈照亮她若有所思的表情,而魏晨恩則將車窗拉上,一臉疲憊的癱在座位上。我一邊繼續開車,一邊留意有沒有超商可以讓我們停下來休息的,同時也在心裡決定,下次再有人約我去聯誼或夜遊,我一定要拒絕。我真是受夠聯誼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7qK4gtWE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