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天色晴朗無雲,走在幾乎沒有光害的山林間,抬頭能清楚看見鋪滿整個天際的燦爛星空,渾圓飽滿的月亮猶如太陽般明亮,照亮我走著的石磚小路。微涼的夜風吹過,帶來混雜草木芳香的空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芬多精充滿整個肺部,唧唧蟲鳴在耳邊迴盪,時不時還能聽到動物在林中漫步的唏窣聲。
至於為什麼我會在大半夜跑到山上呢?
「好,那換小雨骰骰子囉!」
「嘿--啊!骰太大力了,拍謝!」
「沒事沒事~我看一下...是『真心話』!」
「那我抽問題囉...『你心目中覺得長得最抱歉的朋友是誰?』,吼~這什麼問題啦!」
「哈哈哈...」
唉...一走近步道盡頭的涼亭,歡騰的笑鬧聲就越來越大,連風吹和蟲鳴聲都被壓下來了,明明已經提醒過他們在山上不要大聲喧嘩了啊。
這場聯誼到七點半吃完飯後,果不其然沒有就這麼結束,又跑去KTV續攤,一直唱到晚上十點才宣布解散,結果有幾個傢伙越玩越嗨,又約一約要到山上聊天看夜景--其中就包括同樣興致勃勃的烏兒,所以我們四男三女才會來到這座位於文山區的山上休息區,本來想說待一下就要回去,哪知道鳥蛋竟然跑去超商買了一堆零食和啤酒(在此特別提醒,未成年請勿飲酒,也請勿酒後駕車,謝謝),然後魏晨恩又從後車廂拿出之前迎新用的遊戲籤筒,說玩點遊戲才不無聊。
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回來啦?」魏晨恩看到我回來,朝我揮了揮手,臉色還明顯發紅--這小子明明有開車,竟然也跟著喝酒(再次提醒,喝酒真的不要開車!)「你是去幹嘛?上廁所喔?」
「不是,我是去車上拿外套。」我邊說邊將外套遞給烏兒,因為烏兒很怕冷,所以我都會在車廂裡多放一件外套以防萬一。
「謝啦~」
烏兒嘿嘿笑著接過外套,她在其他人的慫恿下也喝了不少酒,小麥色的臉因為酒精的作用變成了巧克力色,金髮也直接解開披散在肩上。也幸好她酒量不錯,幻術的效果仍在維持,不然要是臉上的鱗片和背後的尾巴在這裡露出,可不是說喝醉看錯就能蒙混過去的。
「烏兒妳會冷喔?」坐在她旁邊的魏晨恩先是關心的問道,然後轉向在涼亭另一邊玩鬧的其他人,「要不今天先到此為止,怎麼樣?」
「蛤啊~」一頭燙捲髮的小雨說道,「可是現在還不到十二點,還算早耶,這麼早就要走了嗎?」
「嘿咩~都難得約出來了!」鳥蛋也幫腔道,「這麼早走幹嘛?」
「我是覺得都可以,」有著黑長直和可愛大眼的設計系系花晴晴說道,「反正明天放假,之後也可以再約。」
「嗯...要不就再玩最後一輪吧?」魏晨恩提議道,「烏兒妳ok嗎?玩完這一輪就撤?」
「嗯!我ok啊~」或許是受酒精影響,烏兒情緒依然是讓人擔心的亢奮。
既然烏兒都這麼說了,其他人也就都沒意見,決定每個人再輪一次後就回去。他們玩的遊戲是真心話大冒險,輪流擲骰子決定要真心話還是大冒險,然後從兩個籤筒中抽出真心話的問題或大冒險的內容,失敗就要喝一口酒,所以不喝酒的我就找了個藉口在旁邊看,主要是注意烏兒的狀況--和魏晨恩這小子的熱心之舉。X的,這傢伙不論是在餐廳還是在KTV,只要有機會就挨著烏兒聊天,問她在台灣生活如何、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在英國的生活怎麼樣之類的,說他沒那方面的心思才怪!而且烏兒也是真的和他聊瞎掰的英國生活聊得很愉快,笑容甚至比和我聊天或出去玩時更多。
也是,和我這種有交流障礙、講話容易結巴的宅男相比,魏晨恩真的比較好相處,而且能聊的趣事也更多。如果之後烏兒決定要和魏晨恩出去、甚至邀他到異世界...
唉,我將瓶子舉到嘴邊,才發現飲料早已喝完,於是我用力將塑膠瓶捏扁。真希望現在這裡能跑出隻牛魔或恐犬什麼的,我覺得我很需要發洩一下。
「晴晴,妳骰到『大冒險』喔!」
「好,我抽囉!」晴晴從大冒險的籤筒中抽出一支籤,然後湊到手電筒燈光下查看,「『在社群上傳醜怪照』?蛤~我不要!」
「哇,怎麼辦?系花耶!」小雨嘻嘻笑道。
「一定要醜怪照嗎?」晴晴細眉緊皺,似乎是真的很不樂意,「我不要啦!這樣大家都會看到。」
「好啦,沒關係!」楊皓崴一邊安撫,一邊站起來說道,「要不我來代挑戰吧!」
「咦?這樣好嗎?」晴晴既驚訝、又感動的望著他,「我就懲罰喝酒就好,你沒必要這樣啦!」
「沒差啦~」楊皓崴邊笑著,邊示意鳥蛋幫忙拿手機拍照,「反正我們男生不怕醜!」
「哇~阿崴好Man喔!」小雨喊道。
我瞄了烏兒那邊一眼,她沒有注意另一邊的騷動,而是和魏晨恩聊得很開心,彷佛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似的。該死,看夠了這惱人的畫面,我將目光轉向其他人,鳥蛋舉起手機,對準扮鬼臉的楊皓崴。
「好,準備囉!」鳥蛋喊道,「一、二、三!」
喀擦!閃光燈的白光在黑暗中突然炸開,照亮楊皓崴翻著白眼的鬼臉--
--和他身後一張蒼白的臉。
唰!我站起身想抽出腰後的手槍,才想起我今天一樣沒有帶手槍出門;其他人則被我這突然的舉動嚇一跳,都將目光轉向我。
「淦!墨宇你幹嘛?嚇我一跳!」鳥蛋罵道,手電筒的燈光直接打在我臉上,弄得我睜不開眼。
「不、不是啦!」我一邊伸手擋光,一邊解釋道,「剛剛拍照時楊皓崴的後方,突然冒出一張蒼白的人臉!」
聽到我這麼說,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鳥蛋立刻將手機手電筒的燈光朝楊皓崴後方照過去,但除了一片樹林外,什麼也沒有。
「沒東西啊,你看錯了吧?」鳥蛋重新將光照向我,狐疑的問道。
「我、我真的有看到!」我一邊解釋,一邊在腦中回想剛剛那張臉的樣貌,就是一張沒有血色、白到會發光的人臉,看不出來是男是女和表情...但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它是在笑,而且是不懷好意、很陰險的那種笑...
呃呃呃,想到這裡,我感覺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但我看其他人的眼神,顯然都有點懷疑;只有烏兒,她彷佛酒醒似的,眼神一下變得認真...和好奇,似乎很想多問我事情經過,但礙於現場的氛圍不適合開口。而晴晴則是不安的搓著雙臂,低聲問道:
「那個...我們要不就先回去了吧?我覺得有點可怕...」
「別怕,沒事啦!」楊皓崴邊安撫她,邊像是要挑戰我似的看著我說道,「我上來前有用手機查過了,這座山完全沒有任何傳說或『那個』出現過,所以應該是你看錯而已,不用怕啦!」
雖然他說得信誓旦旦,但我曾聽我阿公說過,山在風水裡屬陰,所以不論有沒有傳說,山裡或多或少都會有好兄弟聚集,所以沒事才不要半夜跑到山裡,或是在山裡大聲喧嘩和亂說話。雖然有些人會說這是迷信,但我個人是寧可信其有的,畢竟這世上還是有很多科學...或魔法無法解釋的現象。可惜就算我這麼說,或許是自尊心作祟和酒精的影響,楊皓崴他們認定就是我看錯。眼看我們就要吵起來,而我也想就直接帶著不知何時來到我旁邊的烏兒離開時,魏晨恩趕緊上前緩頰:
「好了,沒事啦!反正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就玩最後一次,然後就回去吧,好不好?」
他雖然這麼說,卻是用警告的眼神看著我--在這一刻,我突然有個想法,要不要用黑暗魔法製造幾個影子嚇嚇這群白目、或是去他的大學社交,直接一拳貫到魏晨恩臉上呢?但我最終只是移開目光,點頭說道:
「好吧。」
我真是沒用...
「好,那就玩最後一次吧。」楊皓崴拿起桌上的骰子,問道,「下一個換誰?」
「我!」
站在我旁邊的烏兒舉手說道,她也是現場唯一不感到害怕,反而有點小興奮的人。看著她從楊皓崴手裡接過骰子,擺出玩骰盅的動作準備擲出時,我腦海突然閃出一個疑問:不知道魔法對鬼有沒有效?異世界會有鬼故事或都市傳說之類的怪談嗎?
「嘿!」烏兒將骰子擲到桌上,看著骰子在桌上旋轉過後停下,「怎麼樣?」
「是『大冒險』。」魏晨恩將大冒險的籤筒遞到烏兒面前,「來~今天最後一支喔!」
「好!那我抽...這支!」烏兒抽出一支籤,湊到魏晨恩照過來的手電筒下查看,「上面寫...『說一則所有人都覺得恐怖的鬼故事』!」
...什麼?聽到這支籤的內容,所有人都愣住了,怎麼還有這樣的籤?一股詭異的氛圍在我們之間慢慢的散開,像是有陣風吹過,明明不會覺得冷,身體卻不自覺的起雞皮疙瘩。
「鬼故事喔?」唯一沒被這股氣氛影響的只有烏兒,「嗯...我想想,要說什麼呢?」
「真、真的要說嗎?」晴晴的聲音明顯在打顫,「說了...會不會有什麼出現?不是有種說法,好兄弟喜歡聽別人講鬼故事嗎?」
「沒事啦~別想太多!」閨蜜小雨環住她的肩膀,「阿崴不是說了嗎?這座山從沒有出事過,沒事的啦!」
「可、可是...」晴晴目光轉向我,黑色眼底滿是恐懼,「墨宇剛剛不是說有看到...」
「看錯而已啦!」鳥蛋邊大聲說邊瞪我一眼,像是在怪我把氣氛弄成這樣,「沒關係,玩完這一Part我們就收拾然後回去,沒事啦!」
淦,這幾個王八蛋,就是硬要找死是吧?我手插口袋,算了我不管了,反正要是真的出什麼事,我應該也有辦法應付...吧。
「那...我要說囉?」烏兒看了所有人一圈,見沒有人開口,才繼續說道,「這則故事是我聽以前學校的老師說的...」
「幾年前,在某座山上被發現一座廢棄多年的豪宅,據傳曾是某個名門的別墅,後來因為不明原因而被棄置在那裡。當時學校有幾位學生,趁著放假相約到這座山上夜遊...」
夜遊?所有人也都面面相覷,似乎對這麼應景的主題很有意見,但誰也沒有開口打斷烏兒說故事,甚至連蟲鳴和風聲也在此時降低音量。
「到了山上後,因為其中一人提議,這群學生於是決定要去找這座廢棄別墅,因此他們就離開步道,轉進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因為是晚上,小路沒有路燈,手機能照亮的範圍又有限,他們走了一段路後,心裡逐漸感到不安,總感覺陰暗的樹林裡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眼角甚至還看到有像人影的東西在晃動...」
沙...一陣風吹過樹林發出聲響,嚇得女生們緊緊貼著的身影震了一下,男生們也不安份的扭動身軀,而烏兒則像是分享某個趣事般的,用熱切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頭、穿紅衣服的男生突然大叫,其他人受到驚嚇,一個個頭也不回的往回跑,一路跑回到有路燈的登山步道上才停下來。好不容易喘口氣後,另一個男生想問紅衣男生是看到什麼,為什麼要突然大叫?然而四處查看才發現,那名紅衣男生沒有跟上來...」
「事已至此,沒有人想再回去找那名男生,但也不能丟下人不管。一番討論後,決定讓女生們留在原地等,剩下幾個男生則進去小路找人。男生們小心的用手機四處照,低聲呼喚失蹤男生的名字,很幸運的,他們沒一回兒就遇到迎面走回來的紅衣男生,他說他不小心跌倒,腳似乎扭傷了,所以只能慢慢的沿著小路走回來。雖然受了驚嚇,但至少人平安回來了,大家就一邊下山送受傷男生去醫院,一邊問他到底是看到什麼,不過男生卻說之後再說,彷佛想趕快離開山上。」
「然而,當他們開車將受傷男生送到醫院時,所有人卻驚恐的發現,這名男生已經死了,而且這時他們才察覺,這名男生胸前都是血,只是因為他穿著紅衣,所以大家才沒察覺;最可怕的是,根據之後警方的調查,這名男生的死亡時間,是在他們從小路往回跑後不久,那他們當時找到他時,他其實早就已經--」
啪!
身後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嚥了口口水,慢慢的轉頭查看,一張翻著白眼、伸著舌頭的鬼臉突然竄到我面前--
「怎麼?有事嗎?」
「...哇~竟然沒上當!」想嚇我卻沒嚇成的魏晨恩尷尬的笑道,「墨宇你出乎意料的大膽耶,哈哈...」
大膽個頭,我好歹用的是適合在漆黑環境戰鬥的黑暗魔法,你覺得我會沒注意到,你趁著烏兒講話時偷偷溜到我身後嗎?這傢伙肯定就是想在迎新上嚇新生,才會故意在籤筒裡放這樣的籤。
「淦,晨恩你白痴喔!」
「哈!想嚇人結果失敗,這下尷尬了吧?」
被魏晨恩這樣一鬧,原本恐怖的氛圍頓時消散,大家打打鬧鬧,準備收拾收拾,下山回去。我一邊將空罐捏扁裝進塑膠袋,一邊留意周圍狀況,可自我看到那張鬼臉後,四周就再也沒出現異狀,我本身也沒有靈異體質,所以也感受不到什麼東西--難道剛剛真是我看錯了?
倒是魏晨恩這小子,竟然找到機會又去黏著烏兒,我要不要用魔法展示給他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嚇人呢?然而此時,停車場那邊卻出狀況。
「淦,搞屁喔!」楊皓崴盯著手機,不爽的唸道,「不是才十二點多而已嗎?怎麼都叫不到車啦!」
「蛤啊?那要怎麼辦?」小雨皺著眉頭,「我們都有喝酒耶,叫不到車要怎麼回去啊?」
「就騎車回去啊,有什麼關係?」喝了起碼三罐啤酒的鳥蛋聳聳肩,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反正只喝了一點而已--」
「不行!」烏兒義正詞嚴的反駁,「酒後絕對不能開車騎車!這在台灣或拜--英國都是常識耶!」
「烏兒說得對,我們就別丟台灣人的臉吧。」魏晨恩也立刻接話,「要不這樣吧--我的車最多可以坐五個人,女生們和兩個男生就開我的車回去,剩下的兩個人就一邊沿山路往下走,一邊嘗試繼續叫車,如何?」
這方法聽起來不錯,而且也是現階段最好的方法,唯一的問題是:誰來開車?結果魏晨恩將目光轉向在場唯一沒喝酒的我:
「墨宇,你有駕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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