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台南人。
最近我女兒上幼兒園，學校教了一首台語童謠叫做《阿爸牽水牛》。 我想可能有些人聽過，旋律很輕快，歌詞大概是這樣的：
「阿爸牽水牛喔，走過菜園邊，白菜青青，阿爸心裡真歡喜......」 「阿爸牽水牛喔，走過魚池邊，魚兒肥肥，水裡游來擱游去......」
昨天晚上，我幫女兒洗澡的時候，她一邊玩水一邊哼這首歌。 聽著聽著，我突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因為在我的記憶裡，小時候我爸唱給我聽的版本，跟女兒學校教的怎麼不太一樣。
(附圖為那首兒歌帶動唱的影片截圖。我找到的是 Youtube 十三年前的版本，來自康健幼兒體能。)
我老家在曾文溪附近的一個偏僻村莊。 我爸務農，同時也是村裡負責顧水門的巡水員。那是個苦差事，尤其是颱風天或暴雨的時候，他都要穿著黃色大雨衣，在半夜出門去巡視大排的水位。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大概是我五、六歲的時候。
那年夏天颱風很多，連續下了快一個禮拜的暴雨。村子外面的溪水暴漲，混濁的黃泥水淹到了路面上。 那天半夜，我被雷聲嚇醒，發現爸爸不在家。
我隔著窗戶往外看，外面遠處的大排水流很急，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然後，我看到爸爸的身影。
雨很大，視線很模糊。爸爸穿著那件黃色雨衣，身體向前用力傾斜，很吃力地拉著一條很粗的麻繩，在泥濘的地上拖著什麼東西。
那時候我年紀很小，個子也矮，只能勉強趴在窗台上看。 我看見那個東西很大，白白的、腫腫的，在混濁的泥水裡浮浮沈沈。 它的皮膚很光滑，沒有毛，被雨水沖得發亮。
我心裡想：「哇！是大水牛！」
雖然它的腳好像有點太多了，軟趴趴地拖在地上。 雖然它的「頭」看起來圓圓的，沒有角。
但我那時候堅信那就是水牛。因為這首歌裡就是這樣唱的啊。
爸爸一邊拖，一邊在大雨中大聲唱著歌。 那時候風雨聲很大，但我聽到了那首歌的旋律。 只是，他唱的歌詞是這樣的：
「阿爸牽水牛喔......走過水門邊......」
(他用力拉了一下繩子，那個白色的東西在泥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手腳白白......阿爸心裡真歡喜......」
(他把那個東西拖到了魚塭旁邊的空地。)
我當時興奮地拍著窗戶大喊：「阿爸！大水牛！」
爸爸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來看向窗戶。 在閃電的白光下，我看見爸爸的臉。他全身都是泥巴，但他在笑。
那種笑容很僵硬，眼睛瞪得很大，嘴巴裂得很開，就像歌詞裡唱的「真歡喜」。 他對我比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繼續唱：
「阿爸牽水牛......來到魚池邊......」 「魚兒餓餓......肉塊丟來擱丟去......」
接下來，爸爸拿起一把鏟子。 小時候的我以為，阿爸是在幫水牛「洗澡」或是「抓癢」。
他把鏟子插進那團白色的肉裡，動作很有節奏，一下、一下。 那團肉很有彈性，每次鏟下去都會抖動一下。 我想，水牛一定很舒服吧，因為它動也不動，乖乖地讓阿爸弄。
而且那時候雨太大了，我看不清楚細節，只看到好像有很多黑黑的東西從「水牛」身上流出來，流進旁邊的魚池裡。
這時候，魚池裡的水面突然沸騰了。
無數條魚爭先恐後地跳出水面，那些魚長得異常肥大，鱗片在閃電下反射出詭異的光，像是在搶什麼好吃的東西。
爸爸一邊看著魚池，一邊唱著最後一段：
「擱是豐收時......阿爸真歡喜......」 「擱是豐收時......阿爸真歡喜......」
隔天早上，雨停了。 我跑去問爸爸：「阿爸，昨天的水牛呢？」
爸爸正在洗手，他的指甲縫裡黑黑的，好像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他摸摸我的頭，手掌冰冰的，笑著說：「什麼水牛？你看錯了吧。那是漂流木啦。」
但是那天晚上的晚餐，突然多出了一大塊紅燒魚，好大好大，肉很多。 但我吃一口就吐出來了。
因為那魚肉裡，有一股很濃很濃的土腥味，吃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酸味。
爸爸已經過世好幾年了。 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勇氣去問當時的其他長輩。
只是剛剛看著我女兒洗澡，看著她白嫩嫩的手臂在水裡划來划去。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那個「水牛」。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東西的體型雖然像牛一樣大。 但它的形狀......真的很像一團糾結在一起的、泡爛了的......什麼？
而且那時候爸爸拖著它走的時候。 我好像看到那頭「水牛」的身上，掛著跟我爸爸工作服很像的藍色襯衫。
有人也聽過這首《阿爸牽水牛》嗎？ 歌詞裡的「水牛」，真的是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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