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拉朵娜 - 第二十一章

嘩啦——嘩啦——

滾燙的熱水從蓮蓬頭噴灑而下，蒸氣瀰漫了整個公共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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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髒……好髒……擦不掉……為什麼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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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狂地用粗糙的絲瓜布用力搓洗著我的嘴唇，還有胸口。那一晚，布萊克伍德教授那帶著血腥味的舌頭撬開我的牙關、那雙冰冷的手在我皮膚上游走的觸感，像是一層黏膩的油汙，死死地附著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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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心。好噁心。那個味道彷彿還殘留在我的唇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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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走開……把他的味道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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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喊著，指甲在皮膚上抓出一道道紅痕。絲瓜布磨破了嬌嫩的肌膚，鮮血混合著熱水流了下來，在白色的地磚上匯聚成淡紅色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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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陣劇烈的刺痛感傳來，我才猛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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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鏡子裡那個全身通紅、皮膚滲血、眼神歇斯底里的自己，突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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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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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掉水龍頭，顫抖著手摸了摸刺痛的傷口。那股恐懼感依然在，但我必須把它藏起來。因為現在的我是英雄，英雄是不能這樣發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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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揭露了布萊克伍德教授的惡行，並「協助」擊敗了他之後，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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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同學們開始認同我，走在路上會有人主動跟我打招呼，稱呼我為「貝拉朵娜學姊」或是「那個打敗變態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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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派遣的精英巫師進駐了學校，開始為那些被變成雕像的女孩子解除詛咒。雖然大部分人都恢復了原狀，哭著控訴教授的暴行，但有些沒那麼幸運——因為雕像在搬運過程中有了碰撞，恢復肉身後，有的少了一根手指，有的耳朵缺了一角，變成了永久的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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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她們，我心裡雖然有些愧疚，但也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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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感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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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走在走廊上時，常常能感覺到幾道冰冷的視線刺在我的背上。那是幾個平時就看我不順眼的女生，她們聚在一起，用扇子遮著嘴，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懷疑，當我看過去時，她們又會翻個白眼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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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

我不是英雄嗎？我救了大家啊，為什麼還要這樣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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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宿舍大門，深秋的風吹得我有些發抖。

「好了呀，別發呆了，去吃飯吧。」

凱瑟琳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樹下，她穿著整齊的制服，手裡拿著幾本書，語氣依舊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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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快步跟上她。

我們經過中庭時，看到卡斯滕正唾沫橫飛地跟其他幾位教授聊天，滿臉得意地拍著胸膛：

「哎呀，我就說吧！貝拉朵娜可是我最驕傲的學生！她能揭露跟擊敗那個噁心鬼布萊克伍德，都是靠我平時教她的實戰魔法！他施展的魔法，可是我課堂上的重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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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教授也跟著附和讚賞，詢問他是怎麼教出這麼勇敢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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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連腳步都沒停，只是撇了一眼那個方向，冷冷地說道：

「那傢伙真噁心。他的課只會叫我們畫重點，實戰演練的時候還帶頭嘲笑妳。現在妳有功勞了，他就整碗端走，說得好像都是託他的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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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卡斯滕那副貪婪的嘴臉，心裡湧起一股厭惡，點了點頭冷冷地說：「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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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路，凱瑟琳突然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話說回來，那天晚上……妳是怎麼出現在地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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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來了，審問環節。

我立刻低下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裙擺，臉頰溫熱，眼眶濕潤，用一種受害者的口吻編織著早已準備好的謊言：

「我……我那天收到一封信，說是學長在那裡等我……我以為是真的，就傻傻地去了。結果……結果就被教授抓住了……嗚，我當時真的好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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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我，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讓我背脊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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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繼續走：

「喔，是嗎？那下次記得別傻傻被騙。男人沒那麼勤勞大半夜約妳去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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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了一口氣。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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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裡人聲鼎沸，我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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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優雅地嚼著馬鈴薯泥，突然問道：「今年聖誕節假期，要來我家嗎？我爸媽很好客的，而且我不介意多一個人分擔他們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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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著果汁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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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凱瑟琳家？那一定很溫暖、很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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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腦海裡浮現出了叔叔和阿姨那兩張總是充滿嫌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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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啦。」我放下杯子，輕聲說，「我今年……想待在自己原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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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凱瑟琳挑起眉毛，把一朵花椰菜塞進嘴裡，邊嚼邊說，「真神奇。以前我問妳，妳都拼命點頭說好，像是巴不得逃離那個家一樣。」

我低下頭，透過不停咀嚼烤肉來避開凱瑟琳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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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想回家？

因為……我學會了「絕望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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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我偷偷溜到禁林邊緣，對著那些野兔、野鹿嘗試了那個魔法。我也曾在月語鎮的深巷裡，對著那個總是欺負流浪漢的醉漢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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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腦袋想著希望對方做的事，嘴裡就會吐出一股紫黑色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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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霧氣會籠罩生物，他們會先是尖叫、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抽搐，眼神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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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幾分鐘後，當他們再次站起來時，眼神雖然空洞，卻會完全聽令於我。我讓那醉漢去跳河，他就真的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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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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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回到家，對著那個總是罵我賠錢貨的叔叔，和那個總是使喚我做家事的阿姨使用「絕望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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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會對我露出慈祥的微笑，會把最好的房間讓給我，會成為世界上最愛我、最溫馨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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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那一定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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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凱瑟琳的聲音突然打斷了我的幻想，「妳笑得好詭異，妳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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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正對著盤子裡的牛排露出怪笑。我驚慌失措地看著凱瑟琳：「蛤？沒有啦！就……就想到一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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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嚼著烤肉，面無表情：「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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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就是……為什麼骷髏頭不能參加舞會？」我腦袋一片空白，隨便擠出一個冷笑話，「因、因為他沒有……舞伴！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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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三秒。

凱瑟琳喝了一口果汁，無情地吐槽：「好無聊。妳笑點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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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緩解尷尬，凱瑟琳從包包裡拿出一塊像黑玻璃一樣的板子：「我送妳的『魔導平板』，妳有在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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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蛤？我沒有誒。我一直都放在置物櫃裡，因為……我不太會用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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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翻了個白眼：「我想也是，畢竟妳是只會看實體書的原始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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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坐到我旁邊拿出她的魔導平板，開始手把手教我：「手指這樣滑……點這裡可以看新聞……這裡是搜尋資料庫……這個是校園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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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滑動著螢幕，突然手指停了下來，喃喃自語道：「妳最近可是爭議人物啊，校園版都在討論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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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討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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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間慌了。難道有人發現學長的事了？難道有人看到我用那種邪惡的霧氣了？我的手在桌下死死抓著裙子，心臟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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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把平板遞給我：「喏，妳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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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大眼睛，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留言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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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我想像中的揭發罪行，而是分成了兩派激烈的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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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半的人在讚美：

貝拉朵娜學姊太帥了！竟然能打敗黑魔法教授！她是我們的英雄！
終於有人揭穿那個變態的真面目了，謝謝妳救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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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半的留言，卻像針一樣刺進我的眼睛：

只有我覺得奇怪嗎？那女的以前陰沉得要死，怎麼可能突然打贏教授？
我有內幕，每次學校地板崩塌或爆炸，那女的都在場！還有之前巴克跟他兩個朋友受傷住院，聽說也是因為找她麻煩。
監視水晶也拍到她在很多事故現場出現過。這女的絕對有問題，說不定教授是被她陷害的？
長得就一臉倒楣樣，整天一個人自言自語，怪胎就是怪胎，當了英雄也還是怪胎。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後忍不住摀住嘴巴，哽咽地說：

「為什麼……我明明做了好事……我明明救了人……為什麼他們還要這樣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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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收回平板，平靜地喝了一口飲料，語氣波瀾不驚：

「不意外。我爸爸跟我說過：善良要對值得的人善良。別試圖改變討厭妳的人的觀感，因為在他們眼裡，妳所有的優點都會被解讀成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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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吸了一口氣，呆呆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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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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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我怎麼努力，無論我變得多強，討厭我的人永遠會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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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中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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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用「絕望之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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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吐出那口氣，改變他們的意識，重塑他們的靈魂……那些罵我的人，就會閉上嘴，轉而瘋狂地讚美我，把我當成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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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控制了他們，我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愛。這不就是我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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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拉朵娜。」

凱瑟琳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疑惑，「妳又露出那種奇怪的笑容了，而且還一直盯著手裡的餐刀看。妳想砍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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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回神，瞪大眼睛看著凱瑟琳，驚訝地把餐刀放下：「啊？有、有嗎？我只是……容易發呆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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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聳聳肩，沒有深究：「算了。反正因為妳，論壇上那些人也把我扯進去了，說我跟妳混在一起，肯定也是個怪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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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乾了最後一口果汁，看著我，認真地說：

「不過妳不用在乎。反正我也不想跟那群白癡交朋友。妳就好好做妳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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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張雖然冷淡卻並不排斥我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妳喔，凱瑟琳。」我發自內心地笑著說。

我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凱瑟琳……只有妳，不需要被「絕望之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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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妳總是冷冷酷酷的，嘴巴又壞，但在我有困難的時候，妳是唯一一個會站在我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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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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