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五夜花朵，和腐爛的枯葉。

　　和前幾次都不一樣，這次我是在床上醒來的。

　　雙眼甫一睜開，我便迫不及待地跳下床鋪，三步併作兩步，跑到書桌前拿起信封。

　　昨晚，當蕪回到房間準備寫信，我立刻關閉感官，在我們的腦子裡睡了好一會兒，就是為了不要聽到蕪寫信時的心聲，以便保證在看信時能有最完美的體驗。

　　沒錯，我是為了最佳體驗才去睡覺的，跟蕪說我不重要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然，我還是希望蕪在心裡把我放得重一點，但畢竟才剛重逢幾天，這是正常的，我不會把它記在心裡。

　　現在的重點還是信，那可是蕪親手寫給我的，我不能讓它等太久。

　　首先我端詳了一下信封，那朵熟悉的水仙花映入眼簾，收信人的位置掛著我昨天寫的「致吳蕪」。而在它的下面，則多了一句：「致吳渝」。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這是什麼意思？她沒有再去找另一個信封，而是直接重複使用了我昨天給她的信封，這代表她已經將它視為我們之間「共用的」信封。而如若這就是最後一封回信，之後不會再寄信給我，她大可不必用這種「節省」的方式建立這份聯繫。

　　這表示……這不是最後一封信，她之後還會寫信給我……？

　　一想到這個結論，我就感覺心情雀躍，好像靈魂飄在雲端般悠然。

　　不，吳渝，不能因為這點甜頭就失去理智，重點是內容。

　　我手忙腳亂地拆開信封，將信紙從裡頭拿出來。不是和上次同一張的信紙讓我略有失落，但如果真是那樣，那張紙應該很快就會被填滿吧，還是蕪想得周到。

　　我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莊重地展開了信：

　　「致另一個我：

　　我不確定我該寫些什麼。確切地說，我幾乎不認識妳，更不知道要怎麼和妳相處。

　　我討厭魚腥味、不怎麼熱愛閱讀，也沒那麼喜歡妳。說實話，我有點惶恐得到妳如此的重視。

　　但既然木已成舟，我也想瞭解妳、和妳好好相處。

　　可是我覺得這種寫信的一問一答太浪費時間了，如果能直接見到妳本人，我們面對面聊天，感覺會更方便一點。

　　我問了林隅，他說是可行的，前提是我們要對彼此熟悉。妳應該已經很熟悉我了，所以是我需要更熟悉妳。

　　我需要知道的不是妳喜歡、討厭的東西，是我們曾經經歷過但我已經遺忘的事。

　　當然，在這個以記憶構成的世界，我可以自己去尋找。但我有個更好的想法，既然妳沒有跟我一樣失憶，為什麼不直接問妳告訴我呢？

　　只要妳告訴我那些我忘記的事，說不定就能讓我們分離，以便面談了。

　　我相信妳會幫我。

　　祝好。

　　吳蕪敬上。」

　　「……」

　　我輕輕將信紙擱在桌上，明明是蕪精心撰寫的信，我的心情卻如墜冰窟。

　　從看著她接受醫生提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在這個以記憶為地基的實境裡，她一定會想辦法找回自己的記憶，只是我沒想到她的這個念頭會來得這麼快。

　　然而，我不想那麼做。明明從十三年前我拿走她的記憶後後，就知道自己終有一天要將記憶交還給她。但當她真正開口詢問時，我卻又感到一絲退卻。

　　我知道這是為什麼。就算她不是原來的「吳蕪」，這十三年的窺探也讓我產生了感情，喜歡上了不是「吳蕪」的她，我變得不想告訴她真相。

　　因為我知道，只要我把記憶還給了她，她毫無疑問會對我扔下「有罪」的令牌。

　　正是如此，我才打心裡對自己感到噁心。

　　她不是「吳渝」，我卻喜歡她，這是多麼賤的人才會做出的事？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好煩，我的心裡像一團亂麻，被罪惡和情感交織，互相拉扯著思緒。

　　若我告訴她，我就會失去相處了十三年的蕪，我不要這樣。

　　可若我不告訴她，豈不就代表我是在貪戀她，儘管她不是原本的「吳蕪」？

　　我想用頭去撞牆，又不想傷害我們的身體，於是從床上拿了個枕頭來撞。

　　一邊搖晃著紊亂的思考與情緒，一邊低聲呢喃：

　　「好煩，好煩……」

　　「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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