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稱代詞 - 第五日（二）右臂

　　是另一個我，「吳渝」在對我不滿嗎？

　　「那其實還挺可愛的。」我一邊頷首著自語道。

　　雖然這麼說有自誇的嫌疑，但我的確是這麼想的。

　　我想像了一下她花了很久的時間寫信，卻看到我沒有立刻回信時不滿咬手帕（我不確定是否有人會這麼做）的表情，一股奇異的溫情湧上心頭。

　　直到我意識到她和我共用同一具身體，想像中主角的臉龐瞬間就變成了我自己。

　　我自己咬手帕的樣子……算了，還是不要想了。

　　我暫時將紙筆放到書桌上，接著走下樓梯尋找他們兩個。

　　陳言悅和林隅都不在，客廳的沙發空空蕩蕩，只有茶几上放著一台平板。

　　我一邊打哈欠一邊走過去，當坐到沙發上後，我看見平板上是一個沒看過的通訊軟體，而且正在視訊通話中。畫面裡，鏡頭正拍著空無一人的書桌，背景還時不時出現金屬和機械的碰撞聲。

　　是我想太多了。我原本以為陳言悅所說的「林隅有事找我們」至少意味著林隅會出現在客廳，再不濟就是把我們叫到地下室，沒想到他竟然弄了個可以遠端視訊的裝置，看來他是真的很不想離開地下室。

　　我沒有意見，畢竟就懶惰這件事上，我自認也是個資深宅女。雖然他的懶惰實力似乎在我之上，對此我並無不滿，只是稍微有點憧憬。

　　我之前每天宅在家的時候，儘管很不想出門，但還是得要每個月去醫院複一次診、偶爾出去補充糧食、倒垃圾，以及告訴鄰居我還活著。此外，我還有一些人際關係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推辭的，這時就很羨慕那些不需要社交的人，可以隨意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這麼一想，林隅和陳言悅還真是兩個極端。一個幾乎不在乎甚至不想要與人交流，一個則沒有交流就會死。說不定這是他們關係比想像中好的原因？互補？

　　林隅的想法不確定，但陳言悅應該是蠻中意林隅的，不然她也不會一直和林隅聊天……

　　不對，我在想什麼？陳言悅什麼時候去跟林隅聊天了？完蛋，腦子裡好像多了一些不存在的記憶。

　　一聲鏗鏘巨響打斷了我的思緒，林隅似乎正在一邊組裝什麼東西，一邊對著麥克風喊道，「陳言悅，右小姐到了？」

　　右小姐？既然左小姐是另一個我，那右應該就是我了吧。話說回來，我完全無法把自己和「右」這個字聯想在一起，我連慣用手都是左手，林隅是不是記反了？

　　螢幕中，陳言悅迅速跑到了鏡頭前——她和林隅一樣也在地下室？這是我沒有料到的——朝我看了一眼後喊道，「是，她到了。」

　　說完這句後，她便離開了鏡頭的範圍，接著背景的鏗鏘聲又變得更加劇烈了。她是在幫林隅做東西？他們關係有那麼好嗎？

　　我的腦子裡不可控制地冒出了幾個八卦的念頭，但還是被我抑制住。我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早安。」

　　做完這件事，我感覺自己好蠢。明知打招呼的方向只有空氣，還是像個從眾的白癡一樣做了。

　　其實平時我也會做類似的事，除了對著鏡子說話和比動作以外，我也經常在一個人的房子裡自言自語，回應我的通常是自己的回音或者窗外的鳥語。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的腦袋裡真的有另一個能聽到我思緒的人，雖然目前她似乎沒辦法即時回應，這種想法被人聽見的感覺依然令我高興。

　　我終於不用再對著無人的房子或聽不懂人話的動物呢喃了。話說，如果我的思緒都會被吳渝聽到的話，那我是不是得小心一點？

　　平常的心聲不小心讓她知道也就算了，但有些東西是絕對不能讓別人聽到的，就算是我的另一個人格也不行。例如……

　　……回憶反而會讓思維更加明顯，還是不要想了。

　　吳渝的存在就像呼吸，平時不怎麼引人注意，但只要一想起，就會變得異常在意。就像現在，我使用了呼吸當作比喻，於是它現在從自動檔轉成了手動檔。

　　至於她的重要性有沒有跟呼吸一樣……目前的感覺是沒有，雖然挺有趣的，但還沒到重要的地步。

　　……糟糕，我又忘記她隨時都在了。

　　呃……吳渝，如果妳現在在聽的話，對不起，但我目前的感覺的確是這樣。

　　完了，後面這句是不是不應該出現？多說多錯，我有點後悔自己的心裡活動活躍了。

　　話說她這麼喜歡我，聽到我說她不太重要會哭嗎？我的頭腦又飄向遠方，飛進另一池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對不對，這句也不該出現。我真的不該再繼續想，再這樣下去，遲早會不小心暴露出什麼驚天秘密。

　　雖然嚴格來說，我的秘密她應該也都知道，但我依然會感到羞恥。畢竟我有些秘密是只要說出來就會被當成神經病或者變態的，就像是……

　　我猛地晃了一陣自己的腦袋，把懸在籃框邊緣的思緒拍回地上。

　　看回螢幕。此時林隅已經坐到了鏡頭前，陳言悅則站在他的身後。透過電腦我無法看出他的視線是否在我身上，只在他的眼底似乎留著一抹疲累。

　　他昨天很累嗎？我瞥了一眼他的眼角，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那開始吧。」他嘆了一大口氣，「吳蕪小姐，我要先瞭解妳的意見。」

　　「妳想要離開實境嗎？」

　　這是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題，我本能地想要回答，卻有一絲違和感纏上了我的心頭。

　　我不確定這是來自與林隅中立態度的誤判，還是確有此事，於是我開口問道：

　　「你不想離開嗎？」

　　林隅聽到後，很明顯地挑了挑眉，「我不認為我的意願會影響妳的判斷。但如果妳想知道，我的答案是：對。我不想離開。」

　　「為什麼？」他的回應被一聲焦急打斷，我訝異地看向發出聲音的陳言悅。

　　說實話，我對此也有疑問。但我其實不那麼在意，畢竟對目前的我而言，林隅在我心裡的程度大概也就只比陌生人高出那麼一點點，連熟人都算不上。

　　倒是陳言悅，她和林隅的關係似乎進展得有點迅速了。我雖然讀過一些會讓兩人在短時間內變得親密的心理學效應，但他們很顯然不符合任何一個情境。

　　林隅好像也略有詫異，他沒有回頭看陳言悅，只是將眉頭皺起說道，「在這裡，沒有人會干擾我，並且無須解決生理需求，是絕佳的工作室。」

　　「可是，」陳言悅咬著嘴唇，眼裡透露著一絲不安，「這裡沒有……」我正屏氣凝神著想聽清她要說什麼，然而這下半句卻是被她硬生生嚥了下去，低頭潛入了沉默。

　　林隅眉眼微顰，左歪二十度的頭顱像是未收到信號的電腦，難以解讀陳言悅留下未語的懸念。但他沒有糾結很久，而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放回我的身上，「陳言悅的意願我們稍後討論，先告訴我妳的答案。」

　　果然還是要到我嗎？

　　我剛才還期待他們討論著就忘記了我，沒想到事情並沒有如我所願，林隅還記得。

　　我的嘴角逐漸彎下，我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不知道。

　　我還有太多想要知道的事，例如我過去的經歷、另一個我是誰與我失去的記憶；我也有想在這裡享受的東西，例如安逸的房子、無須解決生理需求的方便和新認識的朋友。

　　前者勢必令我踏上往現實的路，後者則將我永遠留在虛擬。

　　如果是以前，我會選擇放棄尋找。我會認為那些其實無所謂，只要我現在的心情是快樂的、生活是幸福的，於我而言就是完美的。

　　然而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感覺像是自己完好的身體上被人切下了一隻胳膊。它不會刺痛，卻頻頻提醒著我它的不存在，讓我次次惱人地想起自己完美的身體其實缺了一角。

　　或許那不是最近才被切斷的，更像是早就被斬落，只是另一人塗上了碘酒、纏上紗布、打上石膏，又告訴我其實我自出生起就是獨臂。十幾年來，我早已習慣了只有一隻手的生活，她卻在現在提醒我，其實我本來擁有兩隻手。

　　右側的空虛不是天生的殘缺，而是我親自失去的東西。

　　現在，我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就此放棄，適應沒有右臂的生活，繼續留在這裡，或許再也找不回記憶，但安逸。

　　一個是嘗試尋找，找回自己失去的記憶，可能無法安穩，甚至要冒著極大風險，但安心。

　　我要怎麼選？

　　我不敢貿然做出選擇，於是在經歷了漫長的等待過後，我說：

　　「我想先試試看找回我的記憶，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留在這。」

　　……

　　又討論了一陣子後，我回到了房間。

　　除了跟是否找回記憶有關的話題外，我也解決了不少疑惑。

　　例如在信封上畫水仙的也是陳言悅，據她所說似乎還花了很多的時間才畫好；例如信的內容是吳渝請教林隅幫忙的，所以內容才那麼客套，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他今天會有黑眼圈的原因——他真的很不擅長社交。

　　因此，我現在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寫回信給她了。

　　她把我放得太重要了。她在寫信這件事上做得太完美，以致於我感覺自己無論寫什麼都有點比不過她的感覺。

　　我寫了一張草稿，又覺得不滿意，用腳踩開桌下的垃圾桶，接著把草稿揉成一團扔了進去。

　　然而奇怪的是，不知是我的準度太差或者其他原因，那團紙並沒有成功丟進桶裡，而是掉在了地上。

　　我彎下腰將紙團撿起，準備再次放進垃圾桶。

　　——然後，我看到了我剛剛沒成功把它丟進去的原因。

　　垃圾桶裡，一團又一團的草稿紙宛如杯中的沙粒，嚴絲合縫地塞在裡頭，沒有留下任何剩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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