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 雨後

昏暗的房間中，有些掉漆的紅色傳統鬧鐘準時於七點響起，可在發出了幾個音便忽然停滯不動。

一隻修長的手從棉被中伸出，摸索著從床頭櫃把東西拿下，搖了兩下鬧鐘，聲音才繼續下去，等到鬧鐘正常響完後，手的主人緩緩從被子中探出了頭。

那是個大概二十歲的青年，略長的瀏海蓋過眼睛，襯得那蒼白的肌膚更為顯眼。

身上穿著的那件白襯衫被洗的到處開線，鈕扣還掉了兩顆。

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習慣性地看向了身旁那扇被鋁箔紙徹底封住的窗戶，又很快收回視線。

「下雨了……？」

嗯，下雨了。

那哥哥今天會回來。

林陌凡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從床上起來，就在他打算開始整理床鋪的時候，櫃子上貼著的紙條吸引了他的目光。

哥哥貼的？

他揉了揉眼睛，專注地看著上面的字：每五分鐘把在做的和做完的事跟時間寫下來。

為什麼？

林陌凡看向桌面上的活頁夾，微微歪頭，但還是選擇了照做。

他翻開了第一頁，在上面寫下了剛才完成的事，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

今天……幾號？

他疑惑地環顧四周，桌上的月曆剛被翻開成一月，卻又無法判斷是幾號。

你忘了嗎？今天是元旦喔。

原來已經是新的一年了？但昨天……

他努力翻找著自己過去的記憶，卻發現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層迷霧般模糊不清。

別想太多，先把時間寫下來吧。

林陌凡遲疑片刻，最終還是寫下了時間。

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靜靜地環顧四周，最終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找到了一張泛黃的日程表。

先洗澡，然後畫之前的圖……還要記得把筆記本帶上。

在離開前，他順手把剛才拿來記錄的筆也拿上，隨後才緩緩走向了浴室。

走廊的牆面斑駁，油漆的裂痕隨處可見，看起來這屋子已經有了點年頭，但林陌凡的臉上並沒有半點意外的神情。

自從家裡只剩他和哥哥之後，他便一直住在這裡，大概也快過去十年了。

不過……這邊什麼時候多了這個東西？

他停下了腳步，疑惑地看向了浴室門口的那片牆面。

一張白紙被貼死在牆上，沒有任何註記，但也因此格外顯眼。

林陌凡試探性地伸出手，想把紙條從牆上取下，可難以言喻的恐懼在他觸碰到之前便塞滿了腦海，雜亂的聲音也不斷在腦中重複。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迅速收回了手，茫然地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覺顫抖著。

先……記下來吧？

林陌凡翻開了筆記本，字跡因恐懼而歪斜。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但在籠罩心間的恐懼退去後，他環顧四周，臉上浮現一絲茫然。

剛剛……要做什麼？

他本能地看向手中拿著的筆記本，這才注意到上面貼著的行程表。

……為什麼連這種事都會忘記？

別想太多。這很正常，不是嗎？

正常？

對啊，很正常。只是因為你還沒完全清醒而已。

林陌凡微微皺眉，但現在的他也做不了什麼，只能把事情記錄下來。

等哥哥回來再問他吧。

他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執著於這個問題。

簡單洗漱後，他回到了房間中，繼續著原本的行程。

最開始，林陌凡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直到筆下的畫作逐漸成形，他的心中才生出了些許疑惑。

什麼時候可以畫成這樣了？

明明之前還不是這樣……總不可能是在夢裡練的吧？

心裡的不安和懷疑不斷堆積，最終讓他放下了筆。

……稍微調查一下吧。

稍微翻過前面的紀錄，林陌凡回到了浴室門口。

看著那張依然貼在原地的白紙，他猶豫片刻，緩緩伸出手。

你不該這麼做。

觸碰到紙張的那刻，腦中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林陌凡沒有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閉著眼撕下了那張紙。

再次睜開眼時，牆面上出現了一個直徑大概三公分的不規則破洞，洞內似乎還塞著一個信封。

恐懼隨著信封的出現而越發濃重，令他不禁停了下來。

……要繼續嗎？

可如果就這麼收手的話……會後悔吧？

繼續的話，你會更後悔的。

是嗎？

他的指尖不斷撫過牆上的裂紋，紛雜的思緒因為源頭的消亡而更為混亂。

雖然想不起來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想知道。

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破舊的信封袋抽了出來，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信封的兩側早已破損，只是被膠帶黏起而勉強保持完整，似乎是因為不斷被人取出又塞回去所導致的。

奇怪，今天應該是第一次發現這個信封才對。

林陌凡皺了皺眉，指尖有些莫名的遲鈍，可他還是成功掀開了封口。

裡面的信紙有被揉皺後再攤平所造成的紋路，怎麼看都不是第一次被發現。

他緩緩翻開了那被向內摺的紙，閱讀著上面的字詞。

「被保險人：林陌言」

「事故日期：2025/12/31」

「受益人：林陌凡」

受益人……？

……哥哥，不會回來了？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明明約好了。

明明約好要回來的。

紙上突然出現了一滴水珠，林陌凡抬手摸了下臉頰，一片濕潤。

他不斷試著擦去臉上的淚水，卻不過是徒勞。

過去的記憶在不斷淡化，可哪怕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信中的內容，那個消息依舊不斷在腦中重複循環著，無法遺忘。

哥哥死了。

死在了，或許不是昨天的日子。

死在了，某個遙遠的過去。

他顫抖著寫下了這幾句話。

過了許久，在不知道遺忘了多少東西後，無邊無際的悲傷總算稍微散去。

看著手中被淚水打溼的信紙，林陌凡最終還是沒有把東西塞回原本的位置上。

……至少等乾了再說吧。

他靜靜地起身，不斷思考著接下來該做什麼。

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還是……

他看向了走廊深處，也就是林陌言的房間。

要進去嗎？

他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推開了那扇房門。

狹小而溫馨的房間中，每一件物品都放在本該出現的位置，卻蒙上了一層不薄的灰。

究竟過去多久了……？

林陌凡沉默著抹去櫃子上堆積的灰塵，餘光中注意到了桌上那一整疊的紙張。

他疑惑地看了過去。

那是一整疊的活頁紙，每一頁上面所寫的字雖有些不同，但相同的行程總是不斷出現——發現紙條、找到日程表、發現生活中的異常，然後知道哥哥死了。

林陌凡不斷往後翻著，相同的字符也不斷出現在紙上。

過去的每一天，即便什麼都記不住，他還是不斷重複著「今天」。

重複著紀錄，重複著發現真相，重複著……逃避。

直到此刻，還沒有任何一天的他選擇接受現實。

原來如此……

林陌凡輕輕放下了最初的紀錄，露出了一個淡淡的、苦澀的笑。

在這無盡的循環開始前，「最初的林陌凡」替哥哥處理好了後事，表面上的行為毫無異常，可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滿溢著絕望。

為了讓自己能活下去，他把整間房子都布置成了和平常毫無差別的模樣，收起了和那場意外相關的所有紀錄，隨後，選擇利用自己的疾病來遺忘。

可後來的每一個他總是會發現這一切，陷入和他同樣的痛苦，踏上一樣的路。

究竟重複了多少次呢？

林陌凡微微垂下眸，整理好了所有的紀錄，仔細地清點著。

二、四、六……七百二十六、七百二十八、七百二十九。

如果沒有缺漏的話，距離哥哥的死剛好過去了兩年。

也就是說，像今天一樣的日子，他至少過了兩年。

難怪沒有那麼痛苦……

原來是因為早就已經痛過七百多次了。

林陌凡看向了桌面上的相框，裡面放著兩人的合照。

他還隱約記得，這似乎是他再也無法記住任何東西前的最後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兩人站在公園中，陽光穿過樹葉，在他們身上打下了斑駁的光，相似的臉上帶著相似的笑。

一切彷彿才剛剛發生，卻早已過去了許久。

林陌凡拿起了相框，本想把上面的灰擦拭乾淨，卻發現那上面一塵不染。

大概是過去的每一天他總會這麼做吧。

在把相框放回原位前，背後鬆動的那塊板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林陌凡小心地把背板拆了下來。

照片的背面，熟悉的筆跡寫下了短短的一句話：希望在我離開你的那天，你還能好好活下去。

他愣了一下，隨後把相框緊緊抱住，淚水徹底潰堤。

濃重的悲傷蓋過了他的理智，覆蓋了所有的記憶，到最後，他雖然忘了自己究竟在為何而落淚，眼淚卻仍然無法停下。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悲傷才勉強散去。

一道輕柔的光芒從窗簾的縫隙中灑落，照在他的臉上。

鬼使神差似的，他拉開了窗簾。

橘黃色的夕陽掛在粉紫色的天空上，周圍點綴著些許雲彩。

……雨停了。

那……明天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整理好了桌面上的東西，讓一切恢復成他來時的模樣，隨後離開了房間。

在一切歸於黑暗時，那張代表記憶的活頁紙，正靜悄悄地躺在那疊紙張的最上層。

明天……會更好嗎？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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