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麟會：祁燁川 - 守住這一次

祁燁川第一次知道「北麟會」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是個會在工地邊緣偷踢石頭的國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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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祁家，還只是 H 市裡「做市政工程做到大家都得喊一聲祁董」的老牌本地企業——鋼筋、水泥、橋墩、排水箱涵，一樣樣都寫在市府預算書裡，也寫在祁家的資產報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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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是白道招標、議會質詢、監造驗收；晚上，還有另一套流程：哪條夜間封路要先跟哪個里長打招呼、哪一片違建要先讓誰搬人、哪條地下管線其實是「多挖出來」的，這些東西，公文上不會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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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爸常說的一句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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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要長高，總得先有人下泥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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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坐在老祁董身旁，翻著他那本寫滿數字和名字的舊記事本，看見一頁上圈著幾個字：「北麟會看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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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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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時的祁燁川，成績一直不錯，人又安靜。老師喜歡他這種「講話有條有理的小大人」，同學則覺得他有點難親近——總是笑得客氣，打球時會幫你撿球，卻很少真的跟著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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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工地上的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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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來巡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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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北城某條高架橋夜間施工的現場，凌晨兩點，整座橋被臨時照明燈打得通亮，混凝土車在一旁隆隆作響，工班輪班灌漿。祁父帶著還在讀高一的祁燁川站在安全線後，看著一群穿黑色外套的人把旁邊的路口「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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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警察，卻比警察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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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原本想闖入封鎖線的小混混，被那群人安安靜靜地「勸」到對街去；一台酒駕的車晃到路口，被攔下來丟到路邊，交給真正的警察收拾；工地附近幾家容易鬧事的店，當晚也很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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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父把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側頭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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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好，像這種地方，我們祁家出名字、出標案、出責任。有人得出身手，替我們把場子看住。北麟會做的是他們那份——不是光榮，也不乾淨，可是少了他們，我們的工程很難撐到明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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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冷風從高架底鑽過來，他看著那些人，記住了「北麟」這個名字，也記住了父親眉眼間那一點複雜——不是厭惡，更像是接受現實後留下的一點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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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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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的飯桌上，永遠有兩種話題：預算和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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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算是寫在紙上的——今年市府要做幾條橋、哪幾個舊城區準備都更、哪個議員推的案子太離譜要適當砍掉。風險則是寫在眼神裡——哪個標案後面其實站著哪家財團、哪個局處長最近風聲緊、哪條線聽說有人被查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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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裡學會了一件事：錢和權力從來不是乾乾淨淨的直線，而是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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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麟會，只是網上的一個重要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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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父和幫裡的前任幫主有過一段「互相成就」的歲月——祁家在市府標案上拿得到案子，北麟會就能在地下工程、夜間施工、違建處理上有優先「協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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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工程，公文說的是「老舊建物拆除」，實際上是「幫人清掉不好處理的產權」。有些夜間施工，名義上是緊急搶修，實際上是趁凌晨把某些不該留的東西連夜挖走、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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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少年時不懂所有細節，但他會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父親和幾個男人一字排開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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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穿西裝、拿公文包的企業代表和議員幕僚，一邊是穿襯衫、外套敞開、手指上帶著戒指的「場子的人」。桌面上有茶杯，也有煙灰缸，話語裡一半是法條規範，一半是誰的地、誰的人、誰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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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外，默默背熟每一張臉，學會分辨誰是可以打電話的「自己人」、誰只是暫時合作的「過路客」，誰的名字寫進小本本，之後要特別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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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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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好的人，總是被期待「走更高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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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的安排很典型：先在本地念完法律或財金，再送出去念一段時間公共政策或國際法。這種履歷，放在 H 市，是能坐進市政顧問委員會、或大企業法務長辦公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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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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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祁家需要一個能看懂兩種語言的人——一種是公文語、一種是地下桌上的行話。他知道自己適合這個位置：耐心、會聽人說完、能把情緒壓在數據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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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異國的圖書館裡，他翻過那些厚重的行政法教科書，看著上面寫著什麼「程序正義」「比例原則」，偶爾會想到北城那些被臨時封鎖又臨時開放的路口、想到那些沒有寫在預算書裡的管線和夜間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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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筆記本，在頁角寫下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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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是一套說故事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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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先知道現實裡發生了什麼，再去挑一個能被接受的版本，然後寫進檔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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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一向是個認真對待規則的人，他只是比一般人更誠實地承認：規則本身，也是人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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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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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 H 市那年，他二十多歲，白色的頭髮被剪得很實務派。第一次回工地，老員工還是笑笑地叫他「小少爺」，只不過多加了一句：「以後就是祁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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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父把一部分公司事務交給他，不是最熱鬧的那塊，而是市府法制、標案審查、合約談判這一條線——那些需要長時間坐在會議裡，對著一堆條文和表格，慢慢把每個字眼調整到雙方都能吞下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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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北麟會那邊也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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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幫主的時代開始顯露疲態——內部有人想分食權力，外頭的警政和檢調也開始認真「整理」北城。黑錢查帳、地盤衝突、掃黑條例、專案小組，一樣樣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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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第一次被請去「幫忙看一眼」案件，是在一個悶熱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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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港區的一個倉庫被突襲，扣了一批來不及轉移的貨。對警方來說，那是漂亮的績效照片；對北麟會來說，那是一條被掐住的現金流；對祁家來說，那是幾筆被連帶凍結的工程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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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地檢署狹窄的走廊上，拿著那份厚厚的起訴書影本，一頁頁翻，看證據、看流程、看有沒有「程序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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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有人問他：「祁哥，看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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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瞄一眼，語氣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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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懂啊。看不懂就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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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笑了一聲，帶點試探的味道：「那我們有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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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資料夾，指節輕敲紙面，像是在做一場冷靜的口頭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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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批貨本來就應該認栽，能救的是——我們不能讓它牽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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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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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現在很想交差，檢察官需要一個漂亮的起訴故事。你們要決定的是，要不要切割一部分人，讓故事簡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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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北麟會的會議桌上——不是坐在最上位，而是坐在旁側，桌上放著一疊公文影本和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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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桌子的主位上，坐的是已經開始被人叫「賀哥」的男人——賀呈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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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戴著方形眼鏡，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刺青。眼神冷卻穩，把場子壓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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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第一次正式見他，心裡很快做了幾個評估：這個人不喜歡廢話，做決定之前會給你看一點底牌，但不會全部攤開；他不靠喜怒表情控場，而是靠「你知道他說到做到」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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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少東，」有人替他介紹，「以後我們跟白道那邊，很多要靠他幫忙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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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呈豫向他略略點頭，算是一種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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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開始後，大家輪流報告：倉庫損失多少、哪幾條線被摸到了邊、哪幾個人可能會被拉去當證人。氣氛一度沸騰，有人拍桌、有人罵髒話、有人說要立刻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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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一直沒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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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人轉頭問他：「祁哥，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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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慢慢把眼鏡架好，視線掃過桌上那幾份資料，語氣像是在念簡報稿，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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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冷靜一下，行嗎？你們現在說的每一句『不然就開打』，如果被錄音拿出去，都會變成起訴書裡很好用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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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皺眉：「那我們要縮在這裡等他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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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偏頭，看向那人，眼神不帶火氣，卻有一種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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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縮著，是在選對我們最划算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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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幾份資料抽出來，攤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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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貨認了、這幾個人收掉。換一個條件——案件定調是『個別成員走私』，不是『組織性行為』。這樣，你們不會被貼上犯罪組織的標籤，祁家那邊的工程款，也比較有機會被認定為無關金流，解凍起來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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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低聲罵了句「真他媽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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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了，卻只是淡淡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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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一點，才活得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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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之後，他在北麟會裡有了第一個定位——不是打手、不是軍師，而是那個拿著資料夾坐在一側，把黑白兩邊都說成「程序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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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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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幫主垮台的那段時間，整個 H 市像進入常態性地震帶——每天都有新的新聞：哪個地區遭掃黑、哪個局處被廉政進駐、哪家公司的帳被查出問題、哪個看不出來有背景的小公司突然被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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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也沒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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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府內部有人開始檢討過去十年的工程標案，哪幾條是「圖利特定廠商」、哪幾條是「疑似聯標」、哪幾個案子超支得太離譜。媒體也開始翻舊帳，把祁家和許多本地大企業一起丟進「利益關說」的新聞標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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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整整有一段時間，天天在市議會後面的狹窄走廊、地檢署的會議室、市府法制科的小茶水間和北麟會地下三樓的會議室之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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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協調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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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議員，他是懂預算、也懂施工現實的本地企業代表；對檢調，他是願意配合調查、提供資料、承認過去有模糊地帶但願意「制度化」的少東；對北麟會，他是那個會拿著一疊文件說「這條線撐不住了，收掉」「這幾個人必須切割，不然整張網會被一起扯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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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他的睡眠變成碎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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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從某個局處走出來，順路繞去工地看一眼夜班施工，手機裡還亮著好幾串未讀訊息——來自家族、來自合作企業、來自北麟會的幹部，有時也來自那個，曾經在他的世界裡佔了一整塊時間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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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時候，他常常連回覆「等我忙完再說」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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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某些關係就是在這樣的裂縫裡慢慢鬆掉的——從每天說話，變成一週幾句，後來只剩下節日的簡訊問好。淡掉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彼此可用來維繫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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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刻意避開，只是每一次選擇「再處理一件案子」「再多跑一趟」，最後都變成朝同一個方向累積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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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很不像談戀愛的人。」有一次，賀呈豫在會議散場後，難得多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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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深夜，地下三樓的會議室外只剩下他們兩個。賀呈豫靠在牆上，袖口鬆開，菸在指間沒有點，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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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遇到這種風暴，多半會先抓住幾個重要的人，怕一鬆手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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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笑了笑，從他手邊拿過那根菸，抬手替自己點上——抽菸前，他仍然習慣性地問了一句：「介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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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呈豫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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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他看著天花板的燈光，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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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把順序排了一下——現在先保住北麟和祁家，等塵埃落定，他們都還在，我才有餘裕去當別人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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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呈豫側頭看他一眼，沒有多評論什麼，只是淡淡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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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別怨人家覺得你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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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怨。」祁燁川低頭，以食指輕敲煙灰，「我只是，記在本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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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一本只寫在心裡的帳本——哪些人因為他的選擇被保住、哪些人因為他的缺席受了傷、哪些關係在這段動盪裡裂開了縫。他不拿出來給任何人看，但每一頁都寫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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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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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主更替後，北麟會重新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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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火線有人坐穩、毒品和賭場線有人接手、地盤和保護費有自己的「戰神」在盯，內控和紀律有臉總是很難看的那位在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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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祁燁川，被正式放在一個新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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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權力協調線。北麟會的白道窗口，系統內外的翻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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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稱好聽一點，可以寫成「策略顧問」「對外關係」。實際上，他的工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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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法院和地檢署，確定哪條線可以談、哪條不行；去市府和議員辦公室，確保某些法案不會一刀砍死一整個區的產業；回幫裡，拿著白道的規則，一條條翻成「可以怎麼動，又不能怎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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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擅長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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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會前，他會先整理袖口和領帶，給自己一段像儀式一樣的緩衝；他會聽別人講完所有抱怨，再用幾句話把情緒換算成風險點；他會用「很正常的理由」包裝那些其實是「我在乎你」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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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案子不要碰，」他會對某個衝勁過頭的弟兄說，語氣依舊溫和，「你現在上新聞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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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對方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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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還不夠重要。」他頓了一下，笑了笑，「等你重要一點，我們才會允許你當新聞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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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半是調侃、半是真話的說法，反而讓人更聽他的——因為他說的是算過後的答案，而不是一時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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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那邊，看在眼裡、算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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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老一輩對他有種矛盾的驕傲——一方面，他確實把家族從一波又一波的掃蕩風暴裡穩住了位置；另一方面，他和北麟綁得這麼緊，也意味著祁家從此更難假裝自己是「完全乾淨的白道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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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家族聚餐散場，祁父在陽台上點了根菸，沉默了一會，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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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走，會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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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靠在欄杆，手插在口袋裡，眼睛望著遠處那條還在施工的高架橋，淡淡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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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這樣，祁家可能連累都沒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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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希望你哪天能完全離開北城。」祁父說，「去別的城市、別的國家，當一個乾乾淨淨的律師，或什麼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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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他回頭，目光平靜，「爸，你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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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父沉默了一瞬，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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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以後祁家的名字，不會只被記在貪污案和黑幫調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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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得有人留在這裡，」祁燁川低聲說，「幫我們寫一個不那麼難看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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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個被選來寫故事的人——寫給法院看、寫給媒體看、寫給市民看，也寫給那些陪著他走過動盪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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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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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盪慢慢平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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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 市照樣在蓋新的橋、挖新的捷運、拆新的舊城區；北城賭場的霓虹照樣亮著，只是裡面的紀律比從前更收得緊；祁家的標案仍然一個接一個，只是每一筆文件都被他反覆審過，確保即使哪天被翻出來，也能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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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私人生活，像是被擱在某個忘了關的文件夾裡，一直沒被重新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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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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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快一點，他本來已經把螢幕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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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封信是市府法制那邊回來的修正版本，附件裡有一份新的都更計畫草案。他做了幾處註記，準備明天白天再跟對方當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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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到電源鍵上時，郵件角落亮了一下——一封來自「很久沒出現」的舊信箱的 mail，標題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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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上次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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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只是出於職業習慣停了一秒——任何在這個時間點抵達的東西，都可能是新的變數。他重新坐回椅子，滑鼠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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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先是大片亂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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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weoijqwe!!@@###xxfucklskdjf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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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某個輸入法壞掉后的崩潰敲擊。中間卻硬是夾了幾個完整中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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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砲嗎？……

……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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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燁川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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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不是她會正經寫出的句子——太突兀、太不像她。但也正因為如此，那句話才顯得異常誠實，像是在某個防線薄弱的瞬間，從心裡滑出來，還沒來得及被理性修剪，就被鍵盤捕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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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節輕敲桌面，節奏很慢，像在心裡做一份很荒謬、卻不得不認真對待的風險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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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裝作沒看到，兩人就會像這幾年一樣，繼續穩穩地待在「舊識」的位置；

——如果順著這封信回去，很多他辛苦保持的距離會瞬間被拉近；

——如果只是以「關心」的名義去接她，事情也許還能保持在一個看起來安全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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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嘆了一口氣，自己輕聲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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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倒是會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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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被他拿起來，翻出幾乎沒怎麼亮過的那個聊天視窗。他沒有回郵件，而是直接在通訊軟體裡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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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睡？

——看到妳那封信了。

——乖一點，有話用講的，不要拿舊信箱亂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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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字，停了停，又刪掉最後一句，改成更「正常」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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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妳那封信了。

——妳正在喝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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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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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出去的那一刻，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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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只寫在心裡的帳本，又翻開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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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頁的標題，叫做：

在北麟會和祁家都暫時穩住之後，他終於敢回頭，去接起那段曾經被他親手放落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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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關於他的過往、關於祁家與北麟會、關於他在這張城市大網裡選擇站的位置——都已經決定了，他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去守住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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