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鐮倉,空氣總是濕漉漉的。紫陽花(繡球花)在長谷寺的石階旁開得漫山遍野,藍紫色的花球沈甸甸地垂著,像極了那些無法訴說的心事。
我在一間名叫「時光」的古董鐘錶店打工。店主叫春樹,一個沈默寡言的修錶匠。他的手指修長且穩定,總能將那些停擺的舊時光重新撥動。我喜歡坐在櫃檯後,看著他戴著單眼放大鏡,專注地調整齒輪。
我們的開始很平淡。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沒有帶傘,站在屋簷下躲雨。春樹推開門,遞給我一把透明的塑膠傘,那是我們第一次對視。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像是在深海中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光亮。
後來我們在一起了。春樹對我很溫柔,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他喜歡帶我去江之島看海,喜歡在七里濱的咖啡館點兩杯黑咖啡,喜歡在微涼的夜裡,輕輕將我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9DqGLlj6
他送我的禮物總是很具體。一件淡檸檬黃的連衣裙,一支舊款的鋼筆,甚至是一種特定牌子的香水——帶有淡淡的白茶味。
「妳穿這個顏色很好看,」春樹總是這麼說,眼神裡滿是深情,「像夏天的風一樣。」
其實我並不喜歡黃色,我更喜歡深藍色;我不愛喝黑咖啡,我嗜甜;那款白茶香水對我來說太過清冷。但我沒有拒絕,因為我愛看他注視我時的樣子。那種眼神太過炙熱,彷彿我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贖。
直到那個週末,我們去箱根旅行。
在那家老式溫泉旅館裡,春樹喝醉了。他枕在我的膝蓋上,呼吸沈重。我輕輕撫摸他的臉龐,聽見他在睡夢中呢喃著一個名字:「由紀...別走...」
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7bNjZ0PN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不叫由紀。
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6rWsBuSjn
第二天清晨,趁著春樹還在熟睡,我鬼使神差地翻開了他隨身攜帶的那本舊皮夾。在夾層的最深處,我找到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長谷寺的繡球花叢。一個女孩站在那裡,穿著那件淡檸檬黃的連衣裙,手裡拿著那支舊鋼筆,笑得燦爛。
那一瞬間,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照片裡的女孩,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短髮,一模一樣的淚痣,甚至連笑起來眼角的弧度都驚人地相似。唯一的不同是,她的眼神裡沒有我此刻的惶恐與不安。
我轉頭看向熟睡的春樹,昨晚的溫存瞬間變成了冰冷的諷刺。那些他送我的禮物,那些他帶我去的地方,甚至他讓我留的髮型,原來都不是為了我。
我終於明白了他眼神中的深情源自何處,也明白了他為什麼總是在看著我時,視線卻彷彿穿透了我,落在某個遙遠的虛空。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我拿著那張照片,眼淚無聲地滑落。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出了那個殘忍的真相:
「他只不過是透過我的影子在回憶他的愛人。」
我只是一個容器,一個精緻的替代品,被他用來盛放對亡妻(或者是離開的戀人)無處安放的思念。
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oqtc5ppA
我沒有叫醒他。
我將照片放回原處,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旅館。
回到鐮倉後,我辭去了鐘錶店的工作。我去剪掉了他喜歡的短髮,換上了我最愛的深藍色長裙,將那瓶白茶香水留在了我們曾經同居的公寓玄關,旁邊壓著一把透明的雨傘。
離開的那天,我坐在江之電綠色的車廂裡,看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湘南海岸。電車「叮叮」地駛過路口,遠處的富士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春樹傳來的訊息,只有簡短的兩個字:「為什麼?」
我看著屏幕,按下了刪除鍵,然後將手機關機。
春樹,我並不怪你忘不了她,但我不能原諒你讓我弄丟了自己。愛情裡最卑微的,不是不被愛,而是成為另一個人的影子。
電車駛入隧道,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但我知道,穿過這片黑暗,前面就是光亮。
鐮倉的紫陽花謝了,我的夏天,也該結束了。
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tTOjolvN
2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WSbFLXEJd
P.s. 感謝安兄邀請,我好久沒有動過筆了,這個作品,獻給大家
ns216.73.216.3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