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祭反饋活動】「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十八屆 - 【題目二】誰殺了國王？ by 伊藤雪彥

當上宮廷侍衛第七年，他終於獲准踏入最高的那座塔。

前輩將鑰匙放入他掌心時，低聲叮囑：塔裡關著流有尊貴血液的重罪犯。送餐時，不要多話，也不要凝視太久。

他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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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推開沉重鐵門的瞬間，他以為自己看見了神。

倚在窗邊的絕美少年，金髮色澤宛如初綻的蒲公英，襯著紫羅蘭色的眼睛。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3vD469K8

那張臉，與懸掛在王座廳堂的畫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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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因詛咒沉睡百年，在真愛之吻中醒來，在真愛之淚中死去。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AfGvGvuK

人氣最高的皇后，因為第二胎難產而死的「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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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轉過頭，對他露出毫無防備的笑。

那是睡美人的笑容，他不會看錯。

在塔裡的，竟是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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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手中的銀托盤幾乎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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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發現，這位小王子是被遺忘的影子。全國皆知大王子驍勇善戰，無人知曉高塔深處，藏著一位沒受過皇家教育，不會用刀叉、不懂羞恥、經常裸身行走的「瑕疵品」。

每週一次，國王會踏進高塔。

國王帶著睡美人生前的衣裙，手法粗暴地套在小王子纖細的身體上。然後國王會掐住王子頸項，或是灌下藥水，直到王子失去意識。

國王總是低喃：「我的愛人啊……我多想再見妳一次……」

次日，王子在孤寂中醒來，頸間瘀青，身著皺巴巴的華服，像個被玩壞後丟棄的人偶。

侍衛看見王子撫摸脖頸的新傷，神情空茫。

「你不痛苦嗎？」侍衛忍不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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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抬起紫羅蘭色的眼睛，微微偏頭：「什麼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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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的感覺。」侍衛輕觸自己心口。

「這裡？」王子學著將手按在自己胸前，綻開朦朧的笑：「這裡僅有心跳。父親說，心跳代表我還活著，能當母親的影子。這不是很值得高興嗎？」

「他只不過是透過我的影子在回憶他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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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退後一步，胃部欲嘔。他後悔自已問了小王子，當晚值班，他握緊長劍，焦慮地來回巡視，薪資豐厚的高塔侍衛不再令他感覺榮耀，因為所有侍衛都是共犯啊！每個人都無視王子的封閉與悲慘。

侍衛感到憤怒，不明白為什麼心中會如此難受，下崗時，他恍惚間夢見自己站在無邊的玫瑰花田，每一朵玫瑰都在啜泣，發出被掐緊的聲音，最後融為一片血水。

日子在罪惡感中腐朽。

侍衛日益憔悴，對王子的憐憫逐漸發酵成劇痛。他終於明白前輩的告誡。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2SAsgN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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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美麗不能久視，正如不能直視太陽，否則眼底會烙下永恆的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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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王每週的儀式，成了侍衛最難熬的時光。

那天午後，侍衛再次聽見塔中傳來更衣聲與悶哼，他渾身寒毛直豎，握緊劍柄。他悄悄掏出鑰匙，開鎖，推門，看見國王將婚紗套在王子身上，手指深陷少年蒼白的脖頸。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Y0Uha3UT

王子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望著虛空，長睫毛輕輕顫抖，彷彿靈魂早已飄向他們觸不到的遠方。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SBn8nKzq

國王沒來得及發出驚呼。劍刃已悄然沒入咽喉。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U04ZaoyE

他睜大眼，緩緩鬆手，倒在床上。深紅色的血迅速洇開，浸透白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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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咳嗽起來，努力吸著空氣。

侍衛伸手拉起王子。

「走啊！」他催促：「我們離開。」

「去哪？」王子茫然地問。

「看海。」

什麼是海呢？王子不知道什麼是海。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vgd00X5Wq

但眼前這名侍衛，只有這個人，願意跟小王子說話，一直待他很好。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in6ZxMQV

所以王子什麼也不想，決定跟著走。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pFijOFgO

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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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為他攏好染血的紗裙，牽起他的手。

他們走下螺旋石階，彷彿走入一條大蛇的口腔深處。階梯濺滿暗紅，一路鋪展著近似玫瑰花瓣的血跡，那是侍衛剛剛拚死殺出來的路。身著鎧甲的軀體倒在沿途，頭盔反射微光。侍衛的步伐越來越重，喘息混雜著血沫的濕音。

解鎖最後一道鐵門後。

遼闊無垠的藍，鋪天蓋地落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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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停下腳步，仰起線條優雅的頸。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53pP1Xy2

風捲起他染血的長裙和金髮，他驚嘆：「這就是海嗎？好美。」

侍衛咳嗽起來，更多的血從指縫湧出。

「那是天空，」他糾正，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海比它更美……更親切。天空遙不可及，海洋則願意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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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王子似懂非懂地點頭，伸手接住一縷微風。

風輕輕從他薄紗的指尖穿過。他高興地笑了，露出一排晶瑩的貝齒。

侍衛凝視著他，凝視著婚紗染血、站在天地之間的纖細少年，那景象美得讓萬物失聲，美得過於神聖，能讓一個凡人的靈魂為之瘋狂，裂出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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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侍衛牽著他，一步一步走向懸崖邊緣。

崖下，真正的海在翻湧，藍色浪濤鍍著銀邊，永無止境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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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海。」侍衛指向那片無垠的藍：「從今以後，不要讓任何人把你當成影子。你可以做那高遠的天空。無比美麗，無比自由。答應我。請答應我，親愛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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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轉頭看他，紫眼清澈見底：「我答應你。那你呢？你也能成為天空嗎？」

侍衛笑了，齒縫浸滿惡紅：「我不能……我的靈魂太沉重，不夠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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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染血的長劍用力插進岩縫，劍身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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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面對王子，張開雙臂，彷彿渴望擁抱，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4ch8dl5jg

又彷彿是一隻銀色的鷹，即將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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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以成為這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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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淚流滿面，為王子未來的命運而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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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微笑。

以侍衛換國王，這條賤命是否過於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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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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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王子循血跡搜至懸崖，只找到獨自坐在崖邊的小王子。

少年穿著被血與塵土玷污的白紗，金色長髮在海風中飛揚。2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Y7VyMYeW

他抱著膝蓋，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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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子下馬，小心翼翼地接近。

他不認得這個少年，但從驚世駭俗的美貌來判斷，無疑的，他是睡美人的孩子。

他一直以為，早已在腹內隨母親死去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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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殺了父王？」

大王子柔聲問，怕驚嚇了對方。

小王子沒有回頭，目光投向崖下那片永恆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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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海。」

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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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海帶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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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揚起王子染血的裙襬，宛如戰爭後得勝的旗幟。

那片海繼續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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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之中，或許參雜了一小抹深情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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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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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我家看極短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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